云渡骋觉得自己大概是在做梦。

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里，脚下什么都没有，头顶也什么都没有，整个世界安静得像被按下了静音键。这不太正常，因为他记得自己刚刚经历了一场堪称惨烈的战斗，准确地说，是他和风辞忧带着几个同学为了寻找几个失踪者，和被魔物控制的剑修。

打到一半对方突然修为增强，双方实力悬殊，战况完全可以用惨烈二字形容。

尘埃落定后，他胸口血肉模糊，能看到碎裂的肋骨和白森森的骨头茬子疼晕了过去。

他就这么睡着了。

云渡骋听到有人在说话，声音低低的，像是梦呓。

“阿骋……是我的……”

什么？云渡骋的脑子转不动，只能被动地接收着那些断断续续的字句。

“……不救他的话……道心有碍……”

声音停了一下，然后变得更轻了，像是说梦话的人在无意识地呢喃。

“……不是……不是因为……他不一样……”

云渡骋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实在太沉了，就这么又睡着了。

云渡骋的意识也再次陷入了混沌，但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刚才听到的那几句话。

那声音是风辞忧的，云渡骋认得。

他浑浑噩噩地想着，风辞忧这个人平日里话少得可怜，跟他说话十句能回三句就算给面子了

他的心底无端发起烫来，突然觉得口干舌燥。

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意识是一点一点回笼的。先感觉到的是从窗户透进来的暖黄色光，应该是傍晚时分。然后是身下床铺的触感，院里统一配发的被褥柔软干净，带着他熟悉的淡淡的草木清香。

他的身体还是很虚弱，但比起之前那种濒死的沉重感已经好了太多。胸口的伤处隐隐发痒，那是血肉正在新生的迹象。云渡骋试着动了动手指，感觉指节有些僵硬，但能动。

他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入目的是一张近在咫尺的脸。

风辞忧跟他头对头睡着，两个人的额头之间只隔了不到一寸的距离。少年的呼吸平稳而绵长，温热的气息拂在云渡骋的眉心上，带着一种奇异的酥麻感。他的睡姿并不规矩，整个人是反着躺的，脚朝着床头，脑袋朝着床尾，正好和云渡骋头顶着头。

云渡骋愣住了。

他就这么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面前这张脸。

他认识风辞忧很久了，三年？还是四年？从一开始到现在，他第二次在这么近的距离下、这么安静地看过这个人。

风辞忧的眉骨生得很好，不浓不淡，弧度流畅，比起初见时，带着一股长开了的清隽气。他的睫毛很长，闭着眼睛的时候像两把密密的小扇子，铺在下眼睑上，在暮色的光线里投下淡淡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唇色偏淡，是那种不张扬但越看越被吸引的五官。

睡着的时候，风辞忧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淡气息消散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的柔软。他的皮肤在暖黄色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白皙，云渡骋甚至能看到他太阳穴附近细微的青色血管。

云渡骋忽然怀疑自己的心脏坏掉了，跳的好快，好渴。

他想起迷迷糊糊间听到的那些话了。

“阿骋是我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风辞忧的语气是什么样的？云渡骋努力回忆，但那时候他的意识实在太模糊了，只能记起那个声音很坚定很轻，像是从胸腔深处发出的呢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信。

云渡骋的耳根到脖子慢慢烫了起来。

他当然知道风辞忧这个人有多好。书院年轻一辈里最出色的丹修，十四岁筑基圆满，一手丹术使得同辈无人能出其右。性格冷淡却不孤傲，做事沉稳却不死板，对待同门虽然话少，但该帮的时候从不推辞。而且，云渡骋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对方阖着的眼睛上，而且长得还很好看。

但他一直以为风辞忧对他的态度和对别人没什么区别。

确实，这三四年来他们几乎形影不离。最开始是因为风辞忧救了他的命，是在自家地盘里将他掳走，之后被邪修围困，是风辞忧刚好在附近，强行用各种办法带他杀了出来。从那以后云渡骋就赖上他了，美其名曰“报恩”，实际上就是不想让风辞忧走。

风辞忧只能模模糊糊地感受到那个抵着他额头的人离开了，嘴里嘟囔了几句什么，然后他又彻底安静了下来。

云渡骋屏住呼吸，维持着动作，等人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他总是和风辞忧在一起，久而久之，所有人都默认了他们是一起的，师兄弟们见到云渡骋第一个反应就是“陆师兄呢”。

但云渡骋一直以为这只是自己单方面的、死皮赖脸的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