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漪来得最不规律。她本来就不是清虚门的人,住在客院里等着跟丹霞谷的人汇合,没事就到处乱逛。有时候上午来,有时候下午来,有时候晚饭后突然冒出来,趴在窗台上跟云渡骋聊天聊到天黑。
她聊天的话题天马行空,从丹霞谷的炼丹秘术聊到清虚门后山有没有妖怪,从她师父的怪癖聊到她小时候炸过几次丹炉。云渡骋跟她说起话来完全没有压力,两个人叽叽喳喳的,能聊上一个时辰不带停的。
“云渡骋你知道吗,我们丹霞谷有一种丹药叫‘九转回春丹’,不管你受了多重的伤,吃一颗就能好一大半。”顾清漪趴在窗台上,晃着脑袋说。
“那你给我一颗呗。”云渡骋伸手就要。
“不行不行,那个丹药可珍贵了,要……拿东西换的。”顾清漪眼睛转了转,忽然凑近了压低声音,“你要是答应以后帮我去北荒秘境采一株千年玉雪莲,我就给你一颗。”
“成交!”
“你们在聊什么?”
风辞忧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端着一壶新泡的茶走进来,目光在顾清漪和云渡骋之间扫了一个来回,然后在桌边坐下,开始倒茶。
“顾师妹说要给我九转回春丹。”云渡骋指着顾清漪,“条件是帮她采千年雪莲。”
“伤还没好就开始说梦话了?等你伤好了再说。”风辞忧把一杯茶放在云渡骋床头的矮几上,语气平淡但毋庸置疑。
顾清漪看看风辞忧又看看云渡骋,忽然笑了起来:“辞忧师兄对你可真好。我认识的九天剑宗师兄们,没有谁会给师弟泡茶熬粥换药的。”
“我们二人从前就熟识,他又是我的师兄,我们关系自然要比旁的师兄弟要亲近。”云渡骋理所当然地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烫烫——”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风辞忧皱眉,伸手把茶杯接过来放在一边晾着。
顾清漪的笑容变得更意味深长了,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从窗台上跳下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那我先走啦,明天再来找你玩。”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云渡骋正伸手去够那个被风辞忧放远了的茶杯,风辞忧叹了口气又把杯子推了回去。两个人之间那种自然而然的默契和亲近,让她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真正的亲密不是刻意为之,而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啧啧啧!”
她摇着头搓了搓胳膊,转身走了。
云渡骋躺在床上,风辞忧坐在床边的蒲团上调息。和过去几天一样,房间里只有炭炉上温着茶水的轻微咕嘟声,和两个人平稳的呼吸声。
云渡骋没有睡着。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把今天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云渡骋不是傻子。他虽然只有十一岁——或者说,他的身体只有十一岁,但他的心智和阅历远超同龄人,在云天境长大的孩子洞察力一流。他能看出苏晚棠看他时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能感觉到林知月每次跟他过招时那种刻意的“凶狠”底下藏着的在意,也能捕捉到顾清漪嘻嘻哈哈的笑声里偶尔闪过的一丝认真。
但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个人。
云渡骋微微偏过头,看着蒲团上闭目调息的风辞忧。外放灵力的微光在他的侧脸上跳跃,勾勒出挺拔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他的呼吸均匀而绵长,灵力在周身流转的波动稳定而规律,看起来完全沉浸在修炼之中。
但云渡骋注意到,风辞忧放在膝上的手指正微微收紧指节,指缝间露出一个黑白玉佩来。云渡骋立刻皱起了眉头,哪来的玉佩,风辞忧干脆就不戴这些丁零当啷的东西。难道是哪个姑娘送的?那也不用修炼都捏手里吧?
那这位姑娘眼光也太差了,不论是颜色还是样式都和风辞忧整个人不搭边……
云渡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忍不住朝那只手抓去,快要触碰到的时候才回神。他在想什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然后像被烫到一样松开了手指。
云渡骋忽然想起三天前的那个晚上。他在迷迷糊糊间听到风辞忧说的那些梦话——“是我的”“我不救他道心有碍”“他不一样”。当时他以为那是风辞忧潜意识里对他的在乎,心里又酸又甜,甚至在心里下了一个要守护这个人一辈子的决定。
但这几天里,风辞忧做的一切却让他开始不确定了。
苏晚棠来的时候,风辞忧会有意无意地找借口离开,让他们单独待着。林知月来的时候,风辞忧会在旁边观战,不动声色地指出两个人剑法中的优缺点,然后自然而然地退到一边。顾清漪来的时候,风辞忧会泡茶、拿点心招待客人,然后安静地做自己的事,把空间留给他们。
风辞忧在撮合他和那些姑娘。
这个结论一旦成形,就像一根细针扎进了云渡骋的心口。不怎么疼,但很不舒服,像是有什么东西梗在那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师兄。”他忍不住开了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风辞忧的呼吸顿了一下,然后睁开了眼睛:“嗯?”
“你今天把林知月叫来跟我比剑,是故意的吧?”
蒲团上的人沉默了两秒。那两秒很短,但在安静的深夜里,两秒钟的沉默几乎等同于承认。
“她剑法不错,”风辞忧说,语气听不出什么波动,“跟你过招,对你恢复有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