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辞忧没有急着去拿药材。他先走到丹炉前,双手按在炉身上,闭上眼睛,灵力从掌心探入炉膛,沿着炉壁的每一道纹路缓缓流转,一一检查丹炉,赛场提供的丹炉虽然是统一制式,但每一座炉子在铸造过程中都会有细微的差别,炉壁的厚薄、阵纹的深浅、火口的宽窄,这些差别在炼制低品丹药时无关紧要,但在炼制三品以上丹药时,任何一点细微的差异没有控制好,都可能影响成丹。
这一步,考验的是一个丹修对灵力的敏感度。灵力在炉壁中流转一圈,能不能感知到其中的差异,在后续的控火中做出相应的调整,全看这一手。
几息之后,风辞忧睁开了眼睛,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炉子没问题,或者说,即使有问题也在可控范围之内。风辞忧在心里给他分配到的丹炉,对比云山书院炼丹房里租借的那些公用丹炉要好上不少,跟他自己买的那口青铜炉差不多,算是个意外之喜。
云山书院教学丹炉只达到了标准,属于坏了也不怎么心疼的类型。
检查完丹炉,风辞忧走向药材台。赛场提供的药材统一摆放在每个选手石桌右侧的药架上,用玉盒分装,每种药材旁边都有标签。风辞忧一盒一盒地打开,动作不紧不慢,每一株药材都要拿到手里翻看色泽,闻气味,用指尖感受质地,有几种还放在耳边轻轻捏了一下听脆响。
云渡骋托着下巴看得入了神。他以前觉得炼丹就是往炉子里扔药材然后烧火,后来跟风辞忧相处久了才知道,光是药材处理这一关就有无穷的讲究。同一株灵草,采摘的时辰不同、保存的方式不同、年份不同,药性都会有差异。好的丹修能从几十株同种药材里挑出最好的那一株,更好的丹修能根据手中药材的具体药性微调配比,把药材的潜力发挥到极致。
而风辞忧处理药材的手法,在云渡骋看来,简直像是一场无声的表演。
他拿起第一味药材——聚气丹的主料青灵草——指尖轻轻一捻,枯黄的叶尖和品相稍差的叶片便被精准地摘了下来,留在掌心的全是叶肉最饱满、色泽最鲜亮的部分。他的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在翠绿的药草间翻飞穿行,快的时候像两只翩跹的白蝶,慢的时候又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从容韵律。每一片叶子在他手中都会被重新检查一遍,不合格的部分随手剔除,合格的被整齐地码放在玉碟里,码放的角度都一模一样。
处理完青灵草,他拿起了第二种药材:月光花的花蕊。这味药材是清心散的核心成分,花蕊细如发丝,稍有不慎就会弄断,断了的花蕊药性会大打折扣。风辞忧改用指尖轻轻拈起花蕊根部,另一只手拿起玉钳,将花蕊一丝一丝地分离、理顺,动作轻柔得像在梳理婴儿的头发。他的头微微低垂,额前碎发在眉骨上方投下一小片阴影,睫毛因为专注而轻轻颤动着。
云渡骋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从那双翻飞的手移到了那张脸上。
然后他愣了一下,风辞忧……他是长这个样子的吗?。
初秋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分赛台上,给风辞忧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清透的光。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的五官轮廓和四年前初见时相比,似乎完全变了一个人。
眉眼比现在更锋利,下颌线像是用刀裁出来的,整个人身上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感。
后来云渡骋知道了,风辞忧只是不习惯跟阿弟之外的人亲近。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张冷冰冰的脸开始慢慢融化了。眼角眉梢的弧度变得柔和了,看他的时候目光里多了一层温度,偶尔被他逗到会微微弯一下嘴角——虽然每次都会迅速收回去。到现在,那张脸上虽然还是一贯的清冷淡然,但和初见时的“冷”已经完全不是同一种东西了。那时候的冷是冰,碰一下会冻手;现在的冷是玉,温润的、内敛的,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沉静。
云渡骋睁开眼,看着台上那个正在低头分拣药材的人。阳光在他的睫毛上跳跃,鼻梁的阴影落在嘴角旁边,嘴唇微微抿着,专注而从容。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明明是一个人,却能给人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初见时是洞内冰,寒光逼人;现在是潺潺温泉流水,温度让人安心落意。
“你怎么看得眼睛都不眨?”江灼的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云渡骋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盯着台上看了不知道多久,耳根微微发烫,但嘴上却一点都不肯示弱:“看我师兄炼丹不行吗?你看他的手,整个赛场上没有第二个人处理药材能处理得像他这么好看的。”
江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不得不承认云渡骋说得有道理。风辞忧处理药材的动作确实有一种独特的美感,不是刻意为之的表演,而是将一件事做到极致之后自然流露出的从容和优雅。赛场上其他选手的动作无法影响到他,在处理药材上,手法娴熟老练,速度高效,他让“处理药材”本身变成一种赏心悦目的画面。
三份药材全部处理完毕,风辞忧开始配比。他将青灵草、聚灵花和三色苔按照一定的比例分成了三份——聚气丹要炼三炉,每炉一炉,这是绝大多数丹修的做法,保证成丹率的同时也能有一定的容错空间。配比的过程对风辞忧来说几乎是本能反应,他的手感经过了系统四年的打磨,每种药材该放多少、比例如何微调,心里都有一杆精确到毫厘的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