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降落在阿伯拉尔家族图书馆正门前。
奇林戈姆转化为完全人形,由埃洛伊斯在前引导,跟随来到大门前。
太阳欲落于天际,阴影斜斜地从覆盖了无数滴水兽的图书馆屋顶落到了他们身上。
埃洛伊斯眼前正对着门环。
阿伯拉尔家族图书馆入口是由两扇青铜大门守护,穷极人类集体意识所能想象的无数魔怪精灵浮凸于这两扇绀青色大门,门扉中心是两位微笑着的斯芬克斯,沉重的铸铁门环从斯芬克斯狰狞着杀意的利爪下垂落。
阿伯拉尔家族图书馆只接受族长启门,而现在的埃洛伊斯终于有了这个资格。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回到这里了。
自从母亲去世,埃洛伊斯就再也无法进入其中,连带着记忆也像被这座图书馆一同拒绝一样,无论怎么回忆,埃洛伊斯就是想不起来图书馆内部的情形。
埃洛伊斯只能想起当时母亲带着她,来到正门前,母亲抬手拉起门上铁环,叩响大门。
哐啷——铛——哐啷——铛——
青铜大门沉重地呼应了叩门,从门扉中间渐渐裂开缝隙,缝隙以一种深渊般地慢速洞开着大门,直到大门被打开到极限,整扇门完全垂直于墙面。
一直拒绝埃洛伊斯的大门终于打开了。
过去,埃洛伊斯曾无数次让一些不切实际的希冀萦绕她的脑海——某天这扇门会自动为她开启。
但那是不可能的。
埃洛伊斯心中始终明白,除了走上相同命途,她没有第二条路径进入图书馆。
为此,她不无残忍地挥霍着奇林戈姆的牺牲,以获得自由和真相的名义。
他们都清楚。
然而都选了。
等她进入图书馆,与此同时,她离开圣地的倒计时也会一并开始。
埃洛伊斯没知觉到几缕发丝垂到了睫毛上,随着眼睫合拢,发丝就像垂落在眼睑上的纤薄轧金。
奇林戈姆拂开埃洛伊斯额上的碎发。
看着门户大敞的图书馆,心悸之感一直没有停下,埃洛伊斯觉得身体里骨头变成了一块块玻璃,玻璃与玻璃之间骨咄骨咄磕碰着角力着挤压着——易于碎裂、透明到无法触及和不能止息的细碎喧嚣一齐涌在她体内。
埃洛伊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下定了决心。
“我们进去吧。”埃洛伊斯从奇林戈姆手中接过书写盒,自己拿着,率先迈进了图书馆。
艳蓝地板上闪耀着群星点点光芒,四季赤道南北半球的星图被大颗大颗的锆石固定在足下。
他们循着星辰的指引往前探索着,没有灯烛的枝形吊灯在空中回晃着,暗示着涡卷形态的风与他们一道造访了这座空置了十四年的‘图书馆’。
一进入阿伯拉尔图书馆,馆内也是和其巴洛克式建筑外观一样繁复到蛮暴任性的风格,铺天盖地的雕塑和绘画也毫不留余地全扑进眼眶——
无花果树垂坠着丰饶的枝条在奶油白墙面一角静静散发着清香丰柔,不仅如此,浅淡纤小的洁白柑橘花、茂盛着绿意的柠檬树、涡卷蜿蜒的植物藤蔓…诸多植物壁画像不放过任何角落般的肆意在墙面上生长着;
就好像观鸟占卜的观测痕迹则留在了白墙与有着弧形拱顶的高窗之间,兀鹫、游隼、猫头鹰…诸多鸟类飞翔的形态被细密完好地绘画在了高窗窗框四周边沿;
被倒悬剥皮的森林之神玛耳绪阿斯,他血红大理石雕琢而成的身躯正因大放悲声而耸动,流下泪水是嵌在墙面上的不规则红宝石集群,他无数次重复着一个动作——向天花板另一隅有着无数蔷薇花浮雕的钟乳石棱柱抛出由他手指脱胎镂刻的芦管长笛;
整个天花板一角都被脓绿生疮的斯库拉雕像占据着,她墨绿色大理石的身躯正带着奔涌在海峡激流中的触手和腕足,用腕足去翻弄着碇泊在八角形天窗下垂落着锚索的半截船艏;
………………
天花板与墙壁之间,墙壁与天花板相连的弧形过渡之间,墙壁与墙壁之间,窗户与墙壁之间……
金与群青、红与螺紫、白与垩灰……
无数色彩,无数雕像,骷髅架,贝壳底座壁龛,水仙与睡莲的雕版饰带,
栏杆像挂着树果的鸟笼围栅的阶梯,从阶梯向上看,图书馆中环形回廊中,一层又一层密密麻麻装饰着的雕像简直如同堆积许久的骨殖…
图书馆内,近乎没有一处虚空。
他们一边走着,一边看着眼前堪称感官过载的布置装饰。
看起来本来应该放置书籍的螺旋廊柱和一排排空无一物的书架在用其自身存在回答着疑惑。
图书馆中没有书本,它要人阅读的是这座建筑本身。
埃洛伊斯向图书馆另一端走着,奇林戈姆跟在她身后。
图书馆一层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整齐并列凝固在原地的一张张书桌,桌上墨水台和未及收好的鹅毛笔和倾斜了一定角度的阅读架,昭示着曾有人在此从事过文书相关的工作。
原来是这里啊,除了记载圣地和神裔家族们的历史之外,母亲曾在这里率领手下文人撰写文稿,有的文字机宜可以交给能精密适应圣地规则和理念的人来进行处理。
埃洛伊斯脑海中慢慢回忆起关于图书馆的记忆,还有更多以为已经完全忘记的关于母亲的细节。
当然,除了天龙人外,所有在圣地生活的人身份只有奴隶。
除了享乐消耗外,一些必要的更高质的奴隶在圣地也颇为常见:文书、授业、哺育、打理资产、管理家务、调教奴隶……
母亲会在谨慎定好相应的方向和要求后,将选题发布下去,然后把控好每篇定稿的质量,决定及拣择好发布的刊物以及时机。
母亲逝世后,之前在这里撰写文稿的人怎么样了?
格林古圣只回答她“没有人会关心奴隶的下落”这一句话。
在圣地消失的奴隶,他们结局如何,答案有且只有一个。
‘恶徒。’
埃洛伊斯晃了晃脑袋,从进入图书馆开始,耳边就一直有些奇怪的声音。
“怎么了?”第一次踏足图书馆的奇林戈姆也被建筑眼花缭乱的装饰冲击着视觉,但他还是留意到埃洛伊斯这里的异常。
“你有听到声音吗,这里不是只有我们吗?”
埃洛伊斯环顾着四周,想要找寻声音的来源。
‘叛徒。’
耳边又凭空产生了一句话。
还是找不到声音来源,但埃洛伊斯已经决定了继续往前走。
图书馆一层正中央是一个天球仪。
埃洛伊斯一手拿着书写盒,一手抚上图书馆大厅正中心的天球仪,打量着天球仪地平环、赤道环和时辰盘。
很久之前研究星象是一项重罪,因为观星者都是无神论,不承认日月星的神性,而是凭借天体运行规律进行解读。
在这个没有书本,弃绝了理性和文字的图书馆,最中央的反而是追求规律的天球仪吗?
埃洛伊斯察觉到某种不和谐的感觉,但她此刻无法说出缘由,只是思考着母亲遗言中书写盒和图书馆的关联。
声音。
耳畔的声音开始慢慢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