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变大到让埃洛伊斯无法再刻意忽视。
那些声音就贴像有许许多多人着埃洛伊斯耳朵说话。
‘她带来了那个恶魔的分身!
她让恶魔的分身进入这里!’
‘叛徒!…’
四面八方都有眼睛在盯着。
锡镴、黄铜、黑铁、石膏、月光石、蓝晶石、蛋白石、一具具真正骷髅骨架空空的眼眶……
都在盯着。
直直盯着她。
直直盯着埃洛伊斯。
各种材质各种形象的眼睛们。
眼睛们的凝视让她眼前一片雪白。
这些眼睛,这些眼睛,是诸多怪物雕像的眼睛。
图书馆中没有书本。
图书馆中满是怪物。
图书馆里满是怪物。
怪物的眼睛们在唾弃她。
眼睛们在喝骂她。
你不该来这里。
你不属于这里。
你不配来这里。
快离开!别踏足!
滚出去!
滚出去!
滚出去!!
突然之间,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的扰攘喝骂简直要凿穿埃洛伊斯的耳膜,捣烂她的脑髓,贯透她整颗头颅——痛苦,很痛苦,剧烈疼痛。
难以用语言尽述的痛楚强烈到让埃洛伊斯无法站稳,她徒劳抬手捂住双耳却发现于阻隔噪声根本无用,于是转而想直接用双手撕扯揪下耳朵。
聋了就听不到了,瞎了就看不到了,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会不会变好。
让我独个进入幽冷阴暗之处吧,那里才属于我;我怎么能够,我根本就不该存于这个世界,连呼吸都是从真正的生者那里偷的,是从那些被侮辱被损害被剥夺了未来的人们那里强行掳掠的——
一个和过去几千几万几亿个夜晚一样的时刻,她双眼猛然大睁,想要为她一直沦落着的长长久久能致人死地的清醒睡梦惊悸发狂——哀嚎,恸哭,怆痛……
无法止息的泪水和她见到的不幸相比太轻太浅太过无足轻重,她迫切地想用指甲在全身抓挠出了道道血痕,每一道血痕每一个伤口每一条不愈溃裂都仅是对罪愆的轻微偿赎。
不够。
让我聋。让我瞎。让我毁。让我疯。让我死。
让我死吧!
“埃洛伊斯!”
奇林戈姆将被不明因素影响着无法维持自我的埃洛伊斯紧紧扣在怀里,但又必须注意小心控制着力量以免他鱼人的腕力伤到埃洛伊斯,他像从飓风中捉住一片羽毛般地箍住她,不让她再用双手撕毁自己。
埃洛伊斯原先怀抱着的书写盒被掷在一旁,盒中收纳的稿纸和各类物什散落一地,玻璃墨水瓶被摔成齑粉,漆黑墨水将族长会议上写作完成的一沓稿纸全部染为如乌云深幽般的一片混沌。
什么都看不清了。
埃洛伊斯再没有动作,只是任他这么抱着。
良久之后,埃洛伊斯开始喃喃低语,她不再哭泣,只是闭着眼睛,像在和某个奇林戈姆看不到的事物对话。
奇林戈姆低下头,凑近埃洛伊斯,想听清她在说什么。
“奇林戈姆,书写盒,书写盒得带着……”埃洛伊斯睁开了眼睛,但她双眼失神,她意识涣散着,只是凭借一点残存的自我向她现在最信赖的人求助着。
“那种东西完全无——”奇林戈姆立即意识到失言,他及时刹住话头。
“书写盒……”埃洛伊斯重复着此刻唯一的执念,她从奇林戈姆已经放松了的怀抱中伸出双臂去环住他的脖颈,把头更紧密地贴向他。
“…好的,等一会儿,马上好。”奇林戈姆与埃洛伊斯面容与面容相贴,彼此脸颊轻轻摩挲,轻得像从香炉镂孔中缓缓升腾的浅云色烟雾。
奇林戈姆将埃洛伊斯放下,安置在一个可怖的无助捂面哭泣的雕像逶迤在地的丹砂色裙摆弧旋中——这个弧旋刚好形成一个可供一人躺下的凹陷,他去收捡从书写盒掉出的散乱在地的物品和被墨水浸透的稿纸。
细木镶嵌吸墨碾、镀银火漆勺、水晶镇纸、深红色玉髓手柄拆信刀……
蘸水笔、羽笔、机械铅笔、可替换笔尖钢笔……
天空完全阴暗下去,图书馆中混合了各种质地的触感——哝哝絮语一样的自然噪声和黑夜刚刚降临的霁蓝色幽魂般的阴影,混杂着蛛网、灰尘以及空气中淡淡的龙涎香气。
奇林戈姆将收捡好物品及稿纸的书写盒放在埃洛伊斯怀里,埃洛伊斯不顾书写盒中未能拭净的墨水还在滴淌,紧紧把书写盒抱在怀中,墨水浸在她的衣服上,在夜色中看起来像是洇染了一大片血迹。
“…走吧,我们回去。”
奇林戈姆紧紧把埃洛伊斯抱在怀中,他要带她离开了阿伯拉尔图书馆。
无灯的图书馆,奇林戈姆一人的脚步声承载了两个人的离去;阒寂的暗中,他们的轮廓像是拼合在一起的两头八肢共享一颗心脏的怪物,几乎与其他隐没在黑夜里的整个图书馆怪物雕像浑无二致。
他们也是其中一员。
但他们还未固定在石头囹圄之中,还可以逃脱。
他们将要回到溟漠夜空中,回到麒麟云雾里,回到天龙人聚居的诸神之域,回到利莫西弗主宅。
发生顶上战争的这天,发生了改变整个时代的世界级大事件的这天晚上,在圣地,只是和过去无数个安宁祥和的日常一样舒缓的夜晚。
奴隶卑微地蜷缩在笼里,
并不一无所知的贵族们,
并不完全懵懂的孩童们,
他们或多或少都在享受这个世界所带来的‘和平’的惠泽,
惟愿长长久久,永不流自己的血,永不思索齿轮哪里崩坏的‘和平’,
黑白棋棋盘上,一颗棋子短暂地竖直立起,不属黑不属白,就这么立在了棋子间界线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