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是我提议新婚夫妇可以在合适时机来拜访费加兰度家——但绝不是这种拜访。”

四、五只猎狼犬在饰有黑色衔尾蛇纹和靛蓝微笑人脸太阳图案的深红色厚绒地毯上打滚，撕扯着一块块黏连在大腿骨上带血生肉。

一旁服侍猎犬的奴隶小心翼翼地在恰当的时机抛出生肉；这项工作很需要眼力劲和判断力，既要确保猎犬在与朋伴争抢食物的过程中追逐尽兴，也要避免因为不及时抛出新饵让猎犬感到乏味，继而将撕咬的兴趣转移到别处——比如满手生肉血腥味的奴隶自己。

猎狼犬们的主人费加兰度·夏姆洛克正坐在地毯上的那张枫木镀金扶手椅。椅面包覆着松花色梭织提花绸缎，扶手椅的栏杆则是蜗牛壳形状的杆头、两侧是双翼火龙扶手，看起来像火龙曲起长颈顺从地臣服于夏姆洛克手下。

夏姆洛克的佩剑刻耳贝洛斯倚靠在扶手椅栏杆边，錾刻银质犬形雕纹的雪白剑鞘和山羊腿形状的鎏金椅腿相映成趣——金银交错间，像是一头迅猛猎犬欲啖丰美羊腿。

奇林戈姆和埃洛伊斯一起坐在夏姆洛克斜对面的恋人椅上——自从见到埃洛伊斯，奇林戈姆就拒绝让她离开自己身边。

恋人椅是与夏姆洛克的扶手椅配套的材质和装饰。同样的镀金枫木，同样的松花色梭织提花绸缎，同样像羊蹄踮尖亟待嘚哒的山羊腿形状的鎏金椅腿。

不同的是，恋人椅是强调双人共坐的中央对称型的长椅，椅背中间以一头咆哮鎏金狮像分隔两半；恋人椅两侧是一模一样的椭圆形状内凹靠背和一模一样的羚羊形状扶手。

‘当狮子因害怕我愤怒的利爪而颤抖时

命运使我成为一只秋水盈盈的羚羊的猎物。’①

这张恋人椅本身就在诠释一首情诗。

奇林戈姆面向夏姆洛克，但双臂都在另一侧环抱着埃洛伊斯，双手十指交叉并拢放在埃洛伊斯腰部。

他为了潜入而穿戴的神之从刃制服外套及帽子、礼仪佩剑全部已经卸下，随意搭在恋人椅上。

“…我会向团长解释的，”奇林戈姆将手臂向内收得更紧，让埃洛伊斯更贴近他，“等他召见时。”

“那么，我有一个建议，”夏姆洛克在扶手椅上端详着埃洛伊斯——她安静地垂下眼睛，不发一语地靠在奇林戈姆身上，“不要称‘团长’。说服我父亲时，让他想起你曾是他的侍从。”

“让他想起，你的禀赋和恣肆来自哪里。”

猎狼犬们吞咽着饲喂它们的血肉，喉管中混杂了稠浓血沫与粘腻脂肪的摩擦声、威慑抢食的低吼嗥叫还有为了驱离犬群中地位卑下者的恫吓磨齿声。

夏姆洛克给出了建议，

他能做的到此为止了。

夏姆洛克扭开门把手，离开了房间，猎狼犬们跟随主人，争先恐后地冲出房间，直直冲倒候一旁的奴隶，绕在夏姆洛克身边扈随：有的围着夏姆洛克转圈，有的往前在拼花地板上奔跑，四足跃起，身如弓月，跫音清脆。

摔倒的奴隶匍匐在地，慌慌张张地收拾起倾覆在地上的装生肉的桶，但已经来不及了，血污大面积泼出，完全渗进了地毯。

恐惧的奴隶跪在腥膻血污里，泪水大颗大颗落下，浑身不住地颤抖。

“出去。”

不需要奇林戈姆说第二次，奴隶抱着桶飞快逃走了。

会客室现在只有奇林戈姆和埃洛伊斯，奇林戈姆直接膝抱埃洛伊斯，一只手小心地穿过她的长发，让长发自他的臂弯外侧落下，好用手臂圈住她；另一只手则轻柔扶住埃洛伊斯的头，让她完全靠在自己怀里。

这个铺设了红色厚绒地毯的房间是费加兰度主宅的会客室，由负责代表家族进行主要交际的夏姆洛克打理，应当属于夏姆洛克个人趣味的金属镂花的彩色琉璃灯具在这个房间替换掉了千篇一律的枝形水晶吊灯。

夏姆洛克在会客室中放置的恋人椅是为了奇林戈姆和埃洛伊斯特地从宅邸中的一间沙龙厅调来的。

奇林戈姆知道夏姆洛克想说什么。

狮子与‘我’与羚羊，颤抖与利爪与盈盈秋水，兽类的纯粹中隐伏危险——在兽类捕食链之上，‘我们’全部置身于未出现在诗句里的猎人的罗网之中。

作为猎物挣开，还是作为猎物留下？

奇林戈姆还有选择权，他并不是无路可走，他可以放弃。

婚礼时，夏姆洛克就在提醒了，随波逐流依循圣地规范而活，做个惬意贵族，那些觉悟那些抉择那些挣扎从来不是他的必须，只要他愿意转身离开——

“…奇林戈姆？”埃洛伊斯靠在他怀里，轻声呼唤他的名字，她声音不大，却在震颤他整个胸腔。

奇林戈姆循声看向埃洛伊斯，正好与她如倒映着树荫般的眼睛四目相对。

树木在阳光下蒸腾出淡淡烟雾，烟雾凝滞出厚重阴影，阴影缓缓隐没在她的眼眸中：她既在看他，又没有在看他。

她摸索到他停在她腰际的手，用她的手指扣住他五指的指缝，与他一起把自己固定在他的环抱中——她的手与他的手交握，和新婚夜那晚一样。

他不愿转身离开。

他只要埃洛伊斯。

曾作为格林古圣侍从的奇林戈姆熟悉如何等待格林古圣召见——毕竟他也属于被等待的那一方。

在召见场合，侍从随侍骑士，由骑士示范如何言辞进退、施展手腕和周旋应对，而等待召见本身就是交际策略的一部分。

求见者需要拨开一层层圣地卫兵的防卫，越过一位位费加兰度族亲的问候，拂远一纸纸骑士团或者政府文件的递送，再稍稍将注意力从作为活动家具的奴隶身边移走；

找到地位相称的引见人，再掌握一点能让费加兰度族长或神之骑士团团长召见的机窍，不出意外，便可蒙幸进入费加兰度·格林古圣的私邸书房。

温文耐心，尔雅措辞，呈递得时，适逢其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