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准予会面后，侍从奇林戈姆会前去门厅引导访客到书房。

自门厅进入被严整对称的中轴线分割为两半的宅邸，如镜面对称一般在左右两侧显现了同等的威严与奢华，两尊半人高的青铜酒罍则分立于门边；通向东西两翼的长廊挂满了肖像或描绘费加兰度武勋的油画，荔肉白墙面上凸出一列又一列的镀金浮雕的多尼克式廊柱。

有的访客会直接向侍从预先打听格林古圣的想法；有的访客开始侃侃而谈旁敲侧击费加兰度家的状况；有的一开始就没有打算与他说话。

但是无论何种访客，大多在踏上楼梯都会沉默下来。

经过门厅，踏上通向宅邸内侧的米色大理石燕尾式楼梯，楼梯的栏杆像是许多凸肚子的双耳瓶并列在一起。在阶梯正中位置的上空、从天花板上凯旋门式的半圆拱门的垂下一盏仿若硕大珍珠整个剜空而成的贝母圆形灯罩，灯罩被一只海王类巨兽张开鎏金巨口噙住半边。

巨兽鎏金鳞甲点点凹处那一粒粒斑状阴影，贝母圆形灯罩莹润清湛的幽光…一盏予人明晦不定之感的灯；以这盏灯为分野，便相当于进入费加兰度家族主宅——光在这里有了恢宏的质地。

阳光熔金锻银般地于墙面上流动，透过顶端是圆环鸢尾的条形格窗，为那些被细细雕琢的灰泥浅浮雕赋予了栩栩如生的跃动光影——那些双胛生翅、头有天线的人像，那些长手长脚蛇颈鱼尾的人像，那些渔猎耕作战斗的人像…一圈圈花环饰在天花板和墙面之间，在两排平行锯齿状的凸板雕饰之中，随着步履不停，在不同房间变换着花环饰的种类，桃金娘，葡萄藤，月桂环…

创世二十王包括陛下的各种雪白大理石雕像在宅邸中随处可见，主人丰富地将宅邸每一部分都调动起来，极有效率地让建筑自身得以活泛地利用在飨宴招待族亲与圣地神裔家族、会见海军及其他政府部门高层或者单纯向下界各国高调展示何为权势：

厅堂、套房、沙龙室…各式材质的拼花地板在地面上协奏着几何与花卉的交响——大理石与瓷砖，木料与金属，贝母与玻璃。

访客所见仅是费加兰度家族主宅的一部分，但侍从奇林戈姆知道，主宅内室还有姜红天鹅绒壁布包裹着的起居室、粉彩画天花板的图书馆、鹅黄色半圆穹顶的武器室…那是不必对访客说的东西。

他只负责带领访客抵达书房，然后启门、致礼、退到一边，在旁安静观摩格林古圣想让他学习的东西。

那是夏姆洛克早就过了需要被父亲手把手提点的阶段，奇林戈姆是格林古圣当时唯一的侍从；腾出手的格林古圣确实一力对他栽培教导，让他和……

……和谁？

埃洛伊斯的手在他的手掌里，他们一起踏上楼梯，向格林古圣的书房走去。

随着他们行进，长廊墙壁上的烛台迎着他们的步伐开始亮起火光，因烛台形状材质各异，摇曳着的烛光给人不同观感：镀金烛台像幽萤闪烁在琼枝玉树，水晶烛台像冰封在透明果髓中一粒火种，黑铁烛台像错落在湿漉漉黑枝条上如花瓣数点②。

埃洛伊斯刚开始与他并肩走着，后来慢慢步伐放缓，渐渐地，她完全被动地由奇林戈姆牵引着走，在她脚步声里再也找不到方向感。

奇林戈姆知道在发生什么，她的灵魂现在又暂时离开了。

没关系，格林古圣现在要见的是他。

在永无尽头的长廊一侧有一架黑木木雕壁炉装饰，于装饰左边、嵌在墙壁上的青花及彩绘瓷花瓶下方、金银线刺绣的赫斯珀里得斯仙女③的亚麻壁毯后面，有一扇和墙壁完全浑然一体、完全隐蔽的门。

奇林戈姆只手敲了敲门，格林古圣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允许了他们进入。

奇林戈姆一边撩起壁毯，一边引导埃洛伊斯进入了格林古圣的书房。

格林古圣背对他们，坐在一张六条方锥式椅腿的鹅耳枥木与胡桃木的卷盖书桌前，书桌抵在墙壁，右手边就是窗户。

格林古圣伏案写着什么，有两支笔已经搁在了呈猎弓形状两侧翘起的纯银墨水台——用来搁笔的弓弦是被磨得极细的海兽牙所制。

奇林戈姆记得这张书桌，桌面是压花皮革，四角钉着红珊瑚与碧玺的雕花。与书桌一体的三层抽屉九个抽屉拉手分别采用不同形状的鎏金和青铜饰件，而九个抽屉屉面则分别是细木镶嵌拼花、黑金描漆、金漆螺钿、木地莳绘等不同工艺的所描画的花鸟图案…

格林古圣的书房不大，是一间小巧可爱的房间，天花板及没有被书柜遮住的壁纸上都是浅绿淡粉的绿植和鲜花，壁纸上出没着纤小优雅的鸟儿、狡猾敏捷的狐狸和蓬松尾巴的松鼠等诸多森林中无害的小动物。

地板上是一张平平无奇的墨绿地毯，就像一大片青苔；头上用白色丝绸悬吊着一盏燃烧着十二支蜡烛的枝形吊灯。

“奇林戈姆，你来得正好，”格林古圣头也不回地继续书写，“让埃洛伊斯坐下吧，你过来，需要你在这里签字。”

“格林古圣，我求见是想——”

格林古圣结束了书写，将笔搁在猎弓墨水台的弓弦上，发出了一声轻响。

奇林戈姆不由得噤声。

格林古圣终于从书桌前转过身来，手臂搭在椅背上，堪称和颜悦色地对奇林戈姆圣说道：

“你无视费加兰度家族威严擅自潜入的事，我并不打算追究——啊，也不必道谢，一方面为两家声誉考虑，这样处理也是理所应当；

另一方面，无法接受骤然分离的新婚燕尔，被一时情感催动做出不智之举，我也非常能理解…想想我年轻时也有过荒唐往事，荒唐到真有过一瞬间想着隐瞒身份终老下界…

年轻人的热情，真是蛮不讲理啊。”

格林古摇摇头，看起来感慨万分。

“就算是未能妥善照顾的分居妻子，也可以不管不顾至此。”

奇林戈姆感觉唇舌发干，五指攥成拳头又放开。

“格林古圣，您还没有听我的请愿，我想——”

“你的请愿，我会听的。”

格林古对着奇林戈姆的方向举起一份文件——正是格林古刚刚在书写的，墨迹未干的文书。

“在你签下这份文件后。”

“签下这份同意分居的协议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