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对视片刻,逢芍卿先移开视线。
“接下来怎么办?”她问,“既然知道了苏远山的身份,我们可以顺藤摸瓜查下去。”
“嗯。”蓝曦臣点头,“我已经让思追继续追查他的下落。另外,今日晚宴上那个黑袍人,应该也是他的人。能在金麟台公然露面,说明他在金氏有内应。”
“金氏内部……”逢芍卿沉吟,“金凌知道吗?”
“难说。”蓝曦臣道,“金凌虽是宗主,但金氏家大业大,盘根错节。当年金光瑶留下的旧部,未必都甘心听命于一个二十岁的年轻家主。”
逢芍卿点头:“那我们接下来……”
话没说完,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两人立刻警觉。蓝曦臣按剑,逢芍卿已将琴横于膝上。
“别紧张。”窗外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我没有恶意。”
紧接着,一道黑影从窗外掠入,落在屋中。
来人一身黑袍,从头裹到脚,只露出一双眼睛。正是晚宴上那个黑袍人。
蓝曦臣拔剑护在逢芍卿身前,冷声道:“阁下深夜闯入,意欲何为?”
黑袍人没有理会他,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逢芍卿脸上。
那双眼睛里的阴鸷和杀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怀念,有愧疚,有渴望,还有深深的哀伤。
“姐姐。”他轻声唤道。
那声音与三百年前一样,只是多了岁月的沧桑。
逢芍卿心头一震,从蓝曦臣身后走出,凝视着那双眼睛。
“苏远山。”她轻声道。
黑袍人抬手,缓缓拉下面巾,露出一张中年人的脸。眉眼依稀还是当年的模样,只是多了风霜刻下的痕迹,鬓边已染霜白。
他看着逢芍卿,眼中泪光闪动:“三百年了……你还记得我。”
逢芍卿没有说话。她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这簪子……”苏远山从袖中取出一支青玉簪,正是三百年前她赠他的那支,“我一直带在身上。你当年说,让我学有所成时,做一支相似的簪子送你。我做了一百二十七支,没有一支能及得上你给我的这支。”
他将白玉簪和青玉簪并排放在桌上,两枝簪子款式相同,玉质却天差地别。
“白玉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玉,但比起你的青玉,还是差远了。”苏远山苦笑,“就像我这个人,再怎么努力,也比不上你。”
逢芍卿终于开口:“为什么?”
这话问得简略,苏远山却听懂了。
“因为我后悔。”他低声道,“三百年了,我每天都在后悔。后悔当年没有留下你,后悔没有去找你,后悔……把自己活成了这副模样。”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掌心:“当年你走后,我疯了一样地学医、学炼器。我想,只要我足够强,就能找到你,就能配得上你。我拜入宗门,日夜苦修,用了五十年学成出山。可是当我回到那个小镇,你早已不知去向。”
他握紧拳头:“我找了你两百年,找遍了整个仙门,都没有你的踪迹。我以为你已经……已经不在人世了。直到半年前,姑苏传来消息,说有一个叫逢芍卿的女子,帮蓝氏破解了七煞聚阴阵。”
他抬起头,看着她:“那一刻我就知道,是你回来了。”
逢芍卿喉头微哽:“所以你就在姑苏布下阵法,引我来找你?”
“不是。”苏远山摇头,“阵法不是我布的。我只是……顺水推舟。”
他顿了顿,艰难道:“我确实帮他们炼制过阴冥铁,但我不知道他们要用来做什么。我以为只是寻常的炼器委托,等发现不对时,已经晚了。”
“他们是谁?”蓝曦臣问。
苏远山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而是转向逢芍卿:“姐姐,我不能告诉你。不是不想,是不能。他们的人无处不在,若我说了,你和蓝宗主都会有危险。”
“那你今夜来此,是为什么?”逢芍卿问。
“为了见你。”苏远山看着她,“三百年了,我只是想再见你一面。然后……”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放在桌上。令牌漆黑,正面刻着扭曲的鬼面,背面是一个“苏”字。
“这是我在组织内的令牌。”苏远山道,“有了它,你们可以冒充我混进去。下月初一,兰若寺,他们会有一场集会。这是我能给你们唯一的帮助。”
他站起身,重新戴上面巾。
“姐姐,当年你说的对。学医是为了救人,不是为了害人。我走错了路,已经回不了头了。”他背对着她,声音低哑,“但至少……让我做这一件事。”
他纵身跃出窗外,消失在夜色中。
逢芍卿追到窗边,外面只有月光如水,竹影婆娑。
她低头看着桌上那枚令牌,还有并排放置的两支簪子。
青玉簪是她给的,白玉簪是他做的。
隔着三百年的时光,它们终于重逢了。
就像故人。
就像那句未曾说出口的“盼重逢”。
蓝曦臣走到她身边,没有问什么,只是将外袍披在她肩上。
“他还会来吗?”逢芍卿轻声问。
“不知道。”蓝曦臣温声道,“但他今夜来过了。”
逢芍卿握住那支白玉簪,簪身被她掌心捂得温热。
窗外月色依旧,夜风轻轻吹过。
那个怯生生叫她“姐姐”的少年,终究还是回不来了。
但至少,他没有忘记。
至少,他还记得当年的承诺。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