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后，蓝曦臣已过了不惑之年。

云深不知处的芍药开了又谢，谢了又开，葳蕤别院里的花丛早已密密匝匝，一到春日便轰轰烈烈地烧成一片粉白的云霞。逢芍卿依旧不喜欢艾草的味道，每年端午前夕，蓝曦臣便会吩咐弟子将客院和各处廊下的艾草换成菖蒲——菖蒲的气味清冽些，不至于让她蹙眉。

“其实不挂也无妨。”逢芍卿靠在窗边翻书，懒洋洋地说，“那些蛇虫鼠蚁，近不了我的身。”

蓝曦臣将最后一束菖蒲挂在门框上，回头看她：“仪式感。”

逢芍卿失笑，放下书走到他身边，伸手理了理他被晨露打湿的袖口：“蓝宗主如今倒是讲究。”

“夫人教的。”蓝曦臣顺势握住她的手，“走吧，今日去集市。”

姑苏城的端午集市，从五月初一就开始了。

两人换了一身寻常布衣，蓝曦臣将抹额换成了普通的发带，逢芍卿也只用一支木簪绾发。走在人流如织的街道上，倒与寻常夫妻无异。

集市上热闹得很。卖粽叶的、卖糯米的、卖各色丝线香囊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有孩童举着纸风车从人群中窜过，笑声清脆得像碎银子。还有卖雄黄酒的摊子，老板扯着嗓子喊：“驱邪避疫——买一送一啦——”

逢芍卿拉着蓝曦臣在摊前停下，买了一小坛。她不怕五毒，也不信这些，但蓝曦臣说“仪式感”，她便依了。

“还要买什么？”蓝曦臣问。

“粽叶，糯米，红豆沙。”逢芍卿掰着手指算，“对了，还有青梅。今年想试着酿些酒。”

蓝曦臣点头，陪她一个个摊子逛过去。逢芍卿挑粽叶挑得仔细，一片片翻看，只选那些宽大完整的。卖粽叶的大娘笑呵呵地说：“夫人好眼力，这是我自家采的，新鲜着呢。”

“多少钱？”

“十文一捆，您要几捆？”

“三捆。”

蓝曦臣付了钱，接过粽叶。逢芍卿又去挑红豆沙，尝了两家，选了一罐甜而不腻的。最后在卖果子的摊上挑了一篮青梅，青翠欲滴，看着就让人口舌生津。

“差不多了。”逢芍卿满意地看着蓝曦臣手里的大包小包，“回去吧。”

两人沿着河边往回走。河水碧绿，倒映着两岸的垂柳和白墙黛瓦。有龙舟从桥下穿过，鼓声咚咚，船上的人喊着号子，两岸围观的百姓拍手叫好。

逢芍卿站在桥上看了片刻，忽然道：“葳蕤山下也有条河，每年端午，山脚的村子会赛龙舟。我小时候偷偷跑去看，被师尊罚抄了三天的经书。”

蓝曦臣想象着小小的逢芍卿趴在桌前抄经书、一脸不服气的模样，唇角弯起：“后来还去吗？”

“去。”逢芍卿笑了，“偷偷去。师尊其实知道，只是不说。”

两人相视一笑，继续往前走。

回到云深不知处，逢芍卿便忙活起来。

她将糯米淘洗干净，泡在清水里。粽叶一片片刷净，剪去硬梗。红豆沙搓成小圆球，整整齐齐码在盘中。蓝曦臣在一旁帮忙打下手，递个碗、倒个水，做得不亦乐乎。

“你来包。”逢芍卿将一张粽叶递给他。

蓝曦臣接过，仔细端详了一下，学着逢芍卿的样子，将粽叶折成漏斗状，放米、放豆沙、再放米，然后……然后就怎么都合不拢了。

“压一压。”逢芍卿伸手帮忙，“对，这边折过来，绳子要系紧，不然煮的时候会散。”

蓝曦臣手忙脚乱地系绳子，终于包好一个。形状倒还算端正，只是比逢芍卿包的小了一圈。

“不错。”逢芍卿评价，“第一次就包成这样，比景仪强多了。”

蓝曦臣微笑：“景仪当年包的汤圆，至今还是思追的笑料。”

两人一边说笑，一边包粽子。逢芍卿动作快，包出来的粽子大小均匀，棱角分明，像模子里刻出来的。蓝曦臣慢些，包到第五个时，已经像模像样了。

包完粽子，逢芍卿将它们一个个码进锅里，加水没过，盖上锅盖，生火煮。

“要煮多久？”蓝曦臣问。

“一个时辰。”逢芍卿在灶台边坐下，“不急，正好把青梅酒酿上。”

青梅要先用盐水搓洗，去除涩味，再用清水漂净，晾干水分。逢芍卿搬了个小凳，坐在院中，一边搓青梅一边晒太阳。蓝曦臣坐在她旁边，帮她递盐递水。

“曦臣。”逢芍卿忽然道。

“嗯？”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一起过端午吗？”

蓝曦臣想了想：“成婚那年的端午？”

“嗯。”逢芍卿点头，“那时我刚搬进葳蕤别院，你一大早就在门口挂菖蒲。我说我不喜欢艾草，你就把艾草都换成了菖蒲。”

蓝曦臣微笑：“记得。你说我太惯着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