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过神后,她似乎也被她自己吓了一跳。或者是说,被这副身体里的属于林颜君的本能以及记忆吓了一跳,恍惚之间,她甚至觉得刚才从喉咙里吐出来的声音,完完全全,是林颜君自己发出来的。
她站在长廊前,踌躇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迈开腿,上了台阶。
沈怜青说昨晚借着月光迎着梅香,走上那么一会儿也就到了,今天却觉得怎么也走不完。她心里的感觉其实也是不安的,好像长廊的尽头是一片凄风苦雨,断壁残垣。
但那里只是一片废弃的院宇。
走下长廊,最靠近她的那一间房子,锁头正孤零零地挂在房门上,随风摇晃着发出清脆又令人不安的“叮当”声。要么锁,要么不锁,就那么半挂着,倒好像是有人刚走,走得急,一时间来不及锁,随时要折返回来似的。
她走上前,摸了一把,锁头还是热的。
“梅花……”
再抬眼一看,的确,循着清冽的梅香寻过去,她看见屋门上方,突兀地从屋脊的西北一角伸出一根梅枝,张牙舞爪地往上伸。风一吹,枝条拂过她的鼻尖,梅香入鼻,就好像在跟她打招呼似的。
她笑了笑。
“我进去看看。”
但下一秒,她的笑容就凝固了。因为沈怜青在她后面,说完这句话后,长手一伸,就把门推开门,锁头在空中一坠,他另一只手一接,接住了。
然后,他举着那个锁头,看着门外的她,道:“怎么不进来?”
就好像进去的是什么特价卖场或者深夜面馆……这是别人上了锁的地方啊!就这么进去不会遇见什么难以描述的东西吗!
但沈怜青没给她时间反应,没拿着锁头的那只手朝她一伸,一拉,轻飘飘地,就把她拉进了屋子。
她刚站稳,第一时间立即环顾四周,然后,细细地打量起这间屋子。
仿佛她早就来过一样,那张挂着幔帐的床,床边摆着的那盏朱红宫灯,她走近一瞧,真瞧见了宫灯另一面,印着两个小人。她瞧见它的第一眼,脑海中瞬间即逝的某个画面,的确也有这样两个小人。
她深吸一口气,向后退了一步。
沈怜青迎上前来,似乎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忽地开了口,道:“合欢灯?我记得,我母亲从前住的院子也有这种灯,十几年前,京西很时兴这种花样。”
她稍稍安了安心。
很快,被幔帐遮住的床板却又传出一声异响,她心中本就绷着一根弦,便不由得被吓得再次连连后退几步,这一退,她没退到沈怜青身前,只是退到了一根又冰又硬的房梁上。她低头见到从幔帐里跑出去的一团黑影儿,像是一只老鼠或者形似老鼠的其他生物,她正想松一口气,却下意识地再回头一瞧,又瞧见——
房梁上有一抹风干的血迹!
人遭受接连惊吓的时候,其实是叫不出声的。这个时候,她只感觉她的喉咙被攥住了,好像那抹血迹化了人形,从房梁上爬了下来,掐住了她的喉咙,撑大了她的眼睛,要她好好看清楚,并且记下来一样。
可这是谁的血?
沈怜青见她脸色难看,连忙将她拉了回来,道:“这是漆墨的木梁,像是木材不好,有时风雨侵蚀,这院子看起来久不住人,想必也没有及时修缮……你不必多想。”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渐渐变低,大概他也觉得这话不是很有说服力。
因为那血迹的形状,很像,非常像——死死瞪着她的一只眼睛。
看来留下这抹血迹的人,眼角都磕破了,以至于留下的那浓墨重彩的一抹红,多么像一条哀怨的红色眼线。只是天长日久,风干了,虚化了,只留下了浓浓的腥臭味。
血的味道。
她凑近闻了闻,非常肯定地道:“就是血的味道。”
无论在前身里还是在林颜君的身体里,她都非常害怕流血。但也正因为非常害怕,所以她记得十分清楚,当初看见林颜君这张脸上还未痊愈的“大红花”的血块时,视觉上是多么惊悚,味道上是多么刺鼻。
“是血的味道?”
但沈怜青只是走近了,沉默了片刻,站在她身后,忽地又问道:“你家中怎会有血?”
难道是惩罚了哪个家奴?她想起小栗子在这儿受刑的那一次,觉得也不是没有可能。但仔细一想,小栗子被打得那么狠也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想来,这个年代,依旧保留着原则上绝不能“草菅人命”的平衡。
思来想去也不知道怎么回沈怜青的话,这个时候,她已经非常后悔撞到这根柱子了。
甚至,她开始祈祷着,刚才落下那把锁忘了锁的人,会在此刻折返回来,然后,她会和沈怜青站回同一条战线。她也就不用回答那么刁钻而又明显的问题。
就在她看着沈怜青,实在一个字也憋不出来的时候。
“谁呀?”
忽然,如她所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