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怜青迎着那把利刃挡在了她的身前。
在前身时,面对那种一个特效妆要改上数十次的剧组,她内心无数次吐槽过,像这种为爱人肉身接白刃的烂俗剧情,是绝对赚不到她的眼泪的。
但是,此刻,抱着沈怜青的腰身,在这片泥泞大地上跪倒时,她发现,掌纹中流过去的,不仅有他的血。还有,她好像怎么流也流不完的眼泪。
她发现她在哭。
四个人里,有四个人很害怕。误伤了人的男人,还有望风的男人,还有,怔在峭壁边缘的挽春,还有,抱着沈怜青,双手正在不断颤抖的她自己。
很快,有两个人逃走了。
“等等。”
她叫的不是那两个逃走的人。而是眼前血流不止,痛得浑身发抖的沈怜青,他看着她动了动嘴唇,好像想说些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有说。
“等等,不要再流了……”
原来,不是将死之人才有走马灯。
看着一个将死之人的人,眼中,脑中,可以感知到的所有感官,她感知得到正在疯狂地闪回和沈怜青有关的一切。第一次见到他,第一次碰到他的身体,和他躺在破庙的大地上,和他第一次拉紧缰绳逃亡的那个夜晚,所有的记忆,像从掌纹中不停,不停流过去的血水,她想叫它停下来,但怎么也抓不住。
她觉得抓不住的——还有沈怜青的命。
马夫来得其实还算及时。在那两个男人逃走之后,在沈怜青还没闭上眼睛之前,她觉得自己手中那具修长又庞大的身躯逐渐缩小,一直到被马夫放到了一个类似于微缩景观的小房子里,她已经意识不到那是马车的车厢,恍惚间,她竟以为那是一口棺材。
直至她听见挽春的声音,唤她道:“颜君。”
她的目光渐渐再次聚焦起来。于是,那口棺材变成了床的形状,药箱的形状,还有,郡王府的牌匾的形状。
她回来了。
但沈怜青还没有醒。她不太记得今天是第四天还是第五天,坐在床边不怎么吃不怎么喝,睡眠也极少的日子,她判断时间的方式是以一根蜡烛从长烧到短,然后换上新的蜡烛。不知道换到第几根的时候,挽春来了。
挽春脖子上的血痕还没有消,她看着那些红痕的时候,脑子会忽然闪回那天的记忆。所以她又变得无比清醒,怎么也睡不着了。
“昨夜谁在这儿守着?”
“墨语。”
她回了话,才发现自己回错了。昨晚仿佛是自己在这里坐着,没有别人。
“医师说了,这两日便能醒。”
她的手被挽春握住了,等到房间里那个换水的姑娘出去了,她听见挽春又重复昨天说过的话,道:“是我害了你。那几个人是来找我的,若是我回水乡关去,若是我告诉你,不会有这种事,是我该为你——”
“不是。”
听到这里,她终于回了回神。她觉得自己该接着说点什么,但实在想不出来,看着挽春的时候,看着床上的沈怜青的时候,还有,洗面时,看着镜子这张林颜君的脸,她觉得一切都翻天覆地了。从摸到沈怜青的血的那一刻起,她觉得,过去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好像不是两年,是二十年才能整理清楚的。
敬山公主来过一次。
“我已经做了我答应你要做的事。意外也罢,你答应我的,不要忘了。”
说完,挥一挥衣袖,敬山公主只留下了两颗说是能止血补气的“血丹”。
当然,在这个医疗科学还没有全面发展起来的时代,这种东西只能滋补,实在没法救命,她让沈怜青吃了,还是没见他醒。她想过报官,但没有证据,那两个男人找不到了,天涯海角亡命之徒,这笔账看来要另找人算。
尽管那医师说了:“下手虽重,却不致死。您且宽心,从前我记着,有这么一个人,一样的,好像刀口么,差不多深浅,最后也醒了。”
人是墨语去敲开沈怜青那几个好友的“官门”,求来的名医。如今沈怜青无官无封,人办完事,自然急着走,后面再也没有来了。
大部分时间只有她一个人在床前守着,守着守着她经常出现一种念头,她想此刻躺在床上的人是她该多好,她最不爱欠别人的。有时候守到后半夜,她靠着床头睡着了,说了梦话自己也不知道,直至终于有一次,挽春叫醒了她。
“你在说什么?”
猛地惊醒之后,她望着挽春,全然不知道刚才迷迷糊糊中自己口中不停念着“我替你去死”这句话,醒来后她先眯着眼打了个哈欠。而她也不知道,在挽春眼中,她此刻真是泪眼蒙眬,一脸悲催。
于是,挽春拉着她的手,便直直往外走。
深夜了,郡王府自“缩编”后,后半夜便只有一人点灯,刚点过灯的长廊静悄悄的。挽春拉着她在这儿坐下了,她见这架势,心中感到不妙。
“你,是颜君吗?”
的确,很不妙。
大概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预感的?她回想起来,也许是她从林家逃出来那一次,如果连只是营造“慈父人设”的林贯都能看出来,如今在这副身体里,早不是林颜君了。那么,和林颜君总角之交的挽春,可能在更早之前就发现了。
只是,为什么现在才问呢。
但她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突然有一种非常放松的感觉,她站了起来,看着挽春,道:“我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