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却和她想象中的那个妖精大相径庭,高高挂挂的一个少年,端正又严肃,周遭一股清冽的书香气息,一看便知是极优秀上进的孩子。
“段煜他是实心眼,没什么脑子,你很聪明,能找到更好的人。”
她活到这个岁数,什么人没见过,来这里,就是想告诉周迟,见好就收,别再执迷不悟,别再去霍霍她的儿子。
同时,她也意识到面前的年轻人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她很早前就做过背调,一个两手空空的男孩,揣着一肚子勃勃的野心,竟然想在这风谲云诡的京城搅一搅合。
北京是什么地方,各方利益盘根错节,他哪里来的胆量?又是从何而来的信心?
“我对段老师研究方向很感兴趣,只是不清楚段老师门下还有名额吗?”
学术圈,美名其曰钻心科研,其实与金融和政治划分不开。
他非常需要“段启明的得意门生”这个好名声。
许亚梅眉头皱起。
这个人,怎么这么不识抬举,简直是顺着杆子向上爬。她维持的近乎完美的表情瞬时有些塌陷下来。
“当然,我带了满满的诚意。”周迟继续道。
“段煜会在下学期和我一起修金融和计算机的双学位,两年内修满大学学分,我参加的所有竞赛都带他一起,且成绩保持在5%,凭借竞赛和成绩直博五年,我不会浪费他的好脑子。”
他的表情太过平静,犹如一滩湖水,清晰的映出面前女人微微惊讶的表情。
“这是您曾为他铺的路吧。”周迟低头抿了一口茶,抬眸,见女人面前的自己斟的茶水仍然一口未动,提醒道:“您的茶,再不喝就凉了。”
言外之意是,我的话就到这里,过期不候。
许老师眯起眼,仔仔细细打量跟前的男孩子,心中不知在计较些什么。
“你怎么能这么自信打保票?”她没忍住问出声。
周迟说:“实话讲,不太有自信。”
“但事情不会比现在更坏了。”
许亚梅想起那个在家里装疯卖傻的儿子,脑子里钝疼。
这个男孩胸有丘壑,也很有想法,和他合作,无异于驱虎吞狼,要时刻担心着被反噬,可难道要她辛苦培养的儿子落得那副不思进取的样子,她也绝不能容忍....
良久,她才说:“....好,你的意见我会考虑,麻烦你盯着他。”
周迟诚恳的点点头,他要用她儿子的脑袋,自然会一眨也不眨眼的盯着,压榨完最后一滴价值。
她那只保养得当的手终于端起了茶杯,低头抿了一口。
周迟开口:“我有个项目,有意拉段煜入场。”
“嘉宏公司在开发一个大项目,在北上广深引入智能校园设备。”
他缓声道:“可国内十四亿人,除了一线城市之外,其他地方也有孩子,甚至那些贫穷地方的孩子更多。”
“科技兴国是不错,可无论什么科技,都该以人为本,不能高高在上,搞区别划分。”
许亚梅已经听懂了他的意思,把茶杯撂下,说:“你想的不错,可实践起来很困难,你太理想化了,蛋糕就那么大,社会的投资也有数量。”
“能实现的概率很小。”
“大城市里的孩子,见多了世面,投入设备后见效不大。”
周迟脸上却不见一丝焦灼,不急不慢的整了整手里的资料,手指点了点其中一份,声音平淡道:“您请看,这里是我的家乡。”
“山连着山,呆在里面一眼看到了头。”
“寻常地区,考上首都大学已经极为罕见,更别提我生活的山区里,初中辍学的比读大学的比例高多了。”
“我能从大山考进这里,又压过了其余所有精心培养的孩子,能坐在这里和您这样身份的人讲话,这种概率岂不是更小?”
“我和段煜可以在一年内研发出更低廉的智能设备,段煜是个潜力股,没谁比您更清楚,他的天赋如果被浪费了,连我都觉得可惜。”
比起社会上其他企业的投资,其实周迟更在意的是祁斯贤的态度,他会在颁奖大会发言中发表自己的想法,目的绝不是底下那群商业大鳄,而是底下的祁斯贤。
他要拉到祁斯贤。
周迟下的每一步棋都有作用,他现在根基薄弱,不,可以说是毫无根基,钱扔下去,让普罗大众都实实在在看见好处用在自己身上了,才会对他有一点信任。
许亚梅看着面前从容淡定的年轻人,轻声叹出一口气:“如果你是我的孩子,我也不至于操心到这种地步。”
周迟就是她理想中的儿子,有野心,有干劲,能承得起别人对他的托举。
“过誉了,我母亲是个劳碌命,比不得您的好福气。”周迟朝她微笑,模样矜贵从容,他不卑不亢道:“从前我和您是同样的想法,总梦想着有一个好爹妈,能添一份力气。”
他在有些人面前说话如冰刃,不戳进人心肺里不罢休,可到了正式场合,他又十分世俗,说话滴水不漏。
少年的眼睛深井一般幽黑,脊背像是一座料峭挺拔的山峰,面色沉稳,几乎没人能发现他在讲违心话。
“可后来我渐渐发现,被人喂在嘴里的食物,总没有自己争来的踏实。”
他究竟是还在内涵自己,还是单纯在讲他的看法?
许亚梅看着他没有一丝裂缝的表情,心里也猜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