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车在盘山公路上颠了四个小时。
顾明霆坐在副驾驶,背包抱在怀里,手抓着车门上方的扶手。路是土路,只有一车宽,坑坑洼洼,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车的两旁一边是山体,长满低矮的灌木和枯草,另一边是悬崖,没有护栏,往下看能看见深深的谷底,一条细得像线的溪流在阳光下闪着光。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人,嘴里叼着烟,单手打方向盘。他用方言说了句什么,顾明霆没听懂。司机看他一眼,换了个普通话:“还有一个钟头。”
顾明霆点点头,继续看着窗外。
越往里走,山越深。路两边开始出现零星的田地,都是小块小块的,有的种着玉米,秆子已经枯了,有的荒着,长满野草。偶尔能看见一两间土房子,孤零零立在山坡上,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墙上有裂缝。
下午三点,面包车停在一个村口。
司机指了指前面的土路:“往里走,最里头那家,白墙的那个。李老头家。”
顾明霆下了车,面包车掉了个头,扬起一阵黄土,很快就消失在拐弯处,发动机的声音也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没了。
顾明霆站在村口,四周看了看。
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散落在一面缓坡上。房子外墙刷着白灰,屋顶铺着黑瓦,瓦片上长着厚厚的青苔,有的地方塌陷下去,用塑料布盖着。
村口有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一树枯枝,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落叶,踩上去沙沙响。
树底下蹲着两只鸡,芦花色的,在土里刨食,爪子扒拉出浅浅的坑。
没有人。
顾明霆背起包,沿着土路往里走。
他来这儿的事已经和村支书通过气,一切都谈妥当了,村支书是个下基层的大学生,很好沟通。
顾明霆走到最里头,果然有一户人家,院墙是石头垒的,比其他人家高一些,也整齐一些。院门是两扇旧木板拼成的,门缝很大,能看见里面的院子。门没锁,用一根麻绳拴着门栓。
正对着院门是三间瓦房,白墙黑瓦,墙皮有些地方剥落了,屋顶的瓦片还算完整,有几处补过,用的是颜色深一些的新瓦。
顾明霆敲了敲门,解开绳,推开门。
院子里不大,大概二十来平米。地面是水泥抹的,靠墙堆着一堆劈好的柴,墙角有一口大水缸,缸沿上放着半个葫芦做的水瓢,缸里的水满着,映着天光和屋檐的影子。
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风吹过来,辣椒串轻轻晃着,玉米叶子发出很轻的哗啦声。
正屋的门开着,里面透出昏暗的光。
顾明霆走过去,站在门口往里看。
屋里光线很暗。窗户小,窗纸厚,透进来的光有限。只有门敞开的地方照进去一块亮,落在地上,形成一片发白的光斑。
一个老人正弯着腰收拾地上的东西——几个纸箱子,一堆旧衣服,还有几卷宣纸,用塑料布裹着。
老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他七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像干裂的土地,眼窝有点凹下去,但眼睛还挺亮,黑眼珠很黑,看着人的时候很专注。他穿着一件深色的旧棉袄,棉袄外面套着一件蓝布围裙,系带在腰后打了个结。
“来了?”老人说,声音有点哑。
“李老师,”顾明霆站在门口,微微鞠了个躬,口气恭谨礼貌:“程既让我来的。”
老人点点头,慢慢站起来。他个子不高,背微微驼着,肩膀一边高一边低。动作不算慢,但能看出关节不太灵活,站起来的时候用手撑了一下沙发扶手。
他指了指屋里:“收拾一下。你住东边那屋。”
顾明霆回屋,把背包一放,又走进屋里。
屋子里很乱。
地上纸箱子有四个,大小不一,摞在一起,最上面那个盖子敞着,能看见里面装的东西——毛笔,几十支,有的新,有的秃了;墨块,几块黑的,一块带点绿色,用纸包着;颜料,装在白色的小瓷碟里,已经干了,裂成一块一块的;砚台,两方,一方是青石的,一方是陶的,都沾着墨迹。
旧衣服堆在长凳上,皱成一团,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有的叠着,有的散着。
还有几卷宣纸靠在墙角,用塑料布裹了好几层,麻绳捆着。塑料布上落着灰,灰很厚,用手指能划出道道。
顾明霆蹲下来,开始收拾。
他把那些旧衣服一件一件拎起来,抖一抖,叠好。有的一抖就扬起灰,在透进来的光线里飘。叠好的衣服他摞在一起,搬到床边,整齐地码在床尾。
纸箱子他一个个重新码,大的在下,小的在上,贴着墙放好。搬动的时候,箱子里的东西哗啦响。他把最上面那个敞开的盖子盖好,压紧。
宣纸他没动,只是看了看捆着的麻绳,系得很紧,打的是死结。
地上除了厚厚一层灰,还有碎纸屑、线头、干了的泥块。他找到扫帚,从里往外扫,把垃圾扫成一堆。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灰扬起来,能闻到一股陈年的土腥味。
他把垃圾扫进簸箕里,端到院子角落,倒进一个用砖头围起来的垃圾堆。
回到屋里,他把扫帚放回原处。
老人站在旁边,一直看着他,没说话。待顾明霆收拾完抬起头,老人点了点头。
“被子在你屋里柜子里。”老人说,“晚上冷,多盖点。”
顾明霆应了一声。
他回到自己那屋。门是木头的,漆成深绿色,漆皮起了泡,一推吱呀一声,声音很响,在安静的屋子里回荡。
屋子不大,十平米左右,方方正正的。一张单人木床靠墙放着,床架是老式的那种,床头有挡板,雕刻着简单的花纹。
一张三屉桌靠窗放着,桌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桌上有几道深深的划痕,还有几处墨水洇开的印子,黑蓝色,渗进木头里。三个抽屉,铜拉手已经发黑,有的松了,歪着。
一把椅子放在桌前,四条腿不太稳,人坐上去会轻轻摇晃。
窗户是老式的木格窗,磨花玻璃,透进来的光很暗,落在屋里,形成几块模糊的光斑。
白天在屋子里也得开灯。
顾明霆把背包放桌上,拉开拉链,开始往外拿东西。
洗漱用品、换洗衣服、剧本、笔记本、几支笔、手电筒。
没了。
他拿起手机,拔了卡,看了一眼屏幕。左上角的信号格是空的,一格也没有。移动网络标志也没了,只剩下时间和日期。
然后他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开,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用钢笔写着几个电话号码——程既的,纪宁的,工作室两个高层的。字迹是他自己的,有点潦草。有紧急的事时,他可以去村支书那儿打电话。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桌上。
坐在床沿上,他看着窗外。
没有声音。
真的没有声音。没有汽车发动机的轰鸣,没有喇叭声,没有人说话,没有音乐,没有广播,没有地铁报站,没有飞机从头顶飞过。什么都没有。
只有偶尔几声鸟叫,很远,很轻,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叫几声,停了。然后又是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顾明霆站起来,走出屋子。
老人已经回到他那屋,坐在八仙桌旁。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玻璃罩,火苗在里头跳。老人手里拿着一根烟杆,正在往烟斗里装烟丝,烟丝是黑的,被搓成一小团,按进烟斗里。
他看见顾明霆,扬了扬手里的烟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