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一口？”

顾明霆摇摇头。

老人划了根火柴，点上。火柴的光照亮他的脸一瞬，皱纹更深了。烟雾升起来，在昏暗的光线里慢慢散开，有一股辛辣的烟草味。

顾明霆走到院子里，四处看了看。

院墙外面是大片的空地，荒着，长满枯草。草很高，有的齐腰深，在风里晃动。空地再往外，就是山。山很高，一座连着一座，看不到头。近处的山是深绿色的，长着松树和灌木，一层一层挤在一起。远处的山是灰蓝色的，模模糊糊，和天边分不太清。

山上的树有些落了叶，光秃秃的，灰褐色的枝丫伸向天空。有些还是深绿色，挤在一起，密密匝匝的。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草木枯干的味道，还有一点烧柴的烟味，还有泥土的潮气，还有牲畜粪便的气味，混在一起，很复杂，但不难闻。

他吸了吸鼻子。空气很凉，很干净，吸进去能感觉到肺里发凉。不像城市里的空气，混沌，难闻。

他听见远处有狗叫，叫了几声，停了。然后又听见鸡叫，是那种公鸡打鸣的声音，拖得很长，虽然已经是下午。再远一点，似乎有水流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可能是一条小溪，也可能是风吹过竹林。

顾明霆站在院子里，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睁开眼，走回屋里。

天很快就黑了。

晚饭是老人做的。灶房在正屋旁边，一间更小的屋子，一进去就能感觉到热气。灶台是土坯砌的，上面架着一口大铁锅，锅盖是木头的，被蒸汽熏得发黑。灶膛里烧着柴，火光照亮灶房的一角，一跳一跳的。

一锅米饭，一盘炒青菜，一碗咸菜炒肉。青菜是院子里种的，老人下午去摘的，叶子还带着泥。咸菜是自己腌的，萝卜条，又咸又辣。

顾明霆帮着烧火，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火光照在他脸上，烘得发烫。老人站在灶台边炒菜，油下锅，滋啦一声响，油烟顺着窗户飘出去，能闻到菜籽油的香味。

吃完饭，顾明霆收拾碗筷，端到院子里洗。他把碗筷洗好，沥干水，端回灶房，放回碗柜里。

然后他回到自己那屋。

他从背囊里拿出剧本，放在桌上，翻开。

封面上印着两个字：春逝。

他翻到第三幕，那个画家独自在山里生活的部分。纸页在白炽灯的冷光下泛着淡淡的莹白，字迹有点模糊，看久了眼睛会累。他把手电打开，凑近剧本，一行一行读。

画家年轻的时候爱过一个女人。那个女人离开了他，没有解释。他等了很久，等来的只是她嫁给他人的消息。他离开了那座城市，一个人躲进山里，画画。画了很多年。后来他才知道，她离开他，是因为有人用他的前途威胁她。她用自己的离开，换了他一条生路。等他明白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他又翻了几页，找到画家一个人在山里画画的那几场戏。也是程既对他意见最大的地方。

剧本里写得简单——他每天画画，从早画到晚。他不说话，不跟人来往，就那么画着。画里的山，画里的树，画里的云。画来画去画到魔怔。

顾明霆把剧本合上，放在桌上。

他坐在那儿，想起自己出国那几年。

一个人在伦敦，租一间公寓，在泰晤士河南岸，窗户外能看见一座老教堂的尖顶。每天上课，写论文，泡图书馆。不怎么跟人说话。

那时候他不知道。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离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个人现在怎么样。他只知道那个人不在身边了。

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剧本里的画家也是这么以为的。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以为她早就忘了他，过自己的日子去了。以为那些过去都是假的。

后来才知道是真的。真的爱过，真的离开，真的死了。

顾明霆抬起头，看着窗户。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今夜没有月亮。

只有风声，呜呜的，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吹过屋顶，吹过院子里的柴垛，吹过枯草丛，一阵一阵的。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天很黑。月亮星星都被云遮住了。院子里的东西只剩个轮廓，屋檐的阴影落在院子里，把半边院子盖住。他走到院门口，推开门，往外走。

土路还是那条土路，但看不见了，只能凭脚下的感觉走。土是松的，踩上去软软的，能感觉到鞋底陷进去一点。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伸手能摸到路边篱笆的木头桩子，冰凉粗糙，有的上面长着青苔，滑滑的。

走了一百多米，他停下来。

抬头看。

云散了。满天的星星。

多到数不清，从头顶一直铺到天边。有些很亮，像钻石镶在黑绒上，有些很暗，要眯着眼睛才能看见。银河横在中间，朦朦胧胧的一带，像很淡的雾气，又像一条发光的河，从这一头流到那一头。

顾明霆站在那儿，仰着头，看了很久。

他在城市里没见过这么多星星。伦敦没有，T市也没有。偶尔能看见几颗，亮的，孤单地挂在楼群之间，被路灯和霓虹灯盖住了。

风又吹过来，比刚才更凉。吹在脸上，有点像刀划拉脸。他缩了缩脖子，把手插进羽绒衣口袋。

他想起纪宁。

想起那天在办公室，纪宁问他带没带暖宝宝。

他说了什么来着。

他为了耍帅说不需要。

不知道纪宁现在在干什么。可能在加班，可能在开会，可能已经回公寓了。T市这个时候应该是灯火通明，街上车来车往，人多得挤不动。地铁还在跑，商场还开着，到处都是光，到处都是声音。

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星星，和风，和草在风里晃动的声音，沙沙沙，一阵一阵的。

剧本里的画家一个人待了七年。七年没见过她。七年不知道她还活着。七年之后才知道真相，才知道她为他做了什么，才知道她死了。

顾明霆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搓了搓。手指已经凉了，搓了半天才有一点热。

还好。

还好那个人还在。还好那个人现在就在他够得到的地方，就在他回去的地方。还好他不是画家，他没有死，他不用错过一辈子。

顾明霆转身往回走。

走回院子，他看见老人那屋的窗户透出一点光——橘黄色的，很微弱，是那种很暗的白炽灯泡，发黄的钨丝光，老人还没睡。

他走进去，轻轻把院门关上，门栓插好。

回到自己屋里，他随便洗漱了下，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进去。

被子有点潮，压在身上沉沉的。被面是棉布的，粗粗的，贴着皮肤有点扎。被子里有一股味道，像阳光晒过的棉花，又带着陈年的气味，说不清。

他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屋顶。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漆黑一片。

他听见隔壁屋有动静，老人咳嗽了几声，咳得很慢，一声一声的。然后床板吱呀响，大概是翻身。然后安静了。

他又闭上眼睛。

明天开始画画。明天开始体会男主角在山里的生活。

他想着，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