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继续往下走,进了村子。
土路在房子之间蜿蜒,两边是矮矮的院墙。偶尔能看见老人坐在门口,抽着烟袋,看着他们走过。没人打招呼,只是看着。
等走到最里头那户人家,纪宁停下来。
院墙是石头垒的,院门开着。院子里没人。
但旁边有一个看起来像工作间的棚子,搭着简易的棚顶,四面透风,门敞着。
纪宁看见了顾明霆。
他蹲在地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粗布衣服,袖子挽到手肘。那衣服很大,不太合身,像是借来的。脚上是一双辨不清颜色的鞋,沾着泥。他正低着头,看一个老人。
那老人坐在小马扎上,脸上皱纹像干裂的土地,穿着黑色的棉袄,戴着一顶旧帽子。他手里拿着一块石头,在一个石臼里研磨。石臼是青石的,里面有一些深红色的粉末。老人的动作很慢,很稳,一下一下的,石杵和石臼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
顾明霆看着那双手,看着那些粉末,眼神很专注。夕阳从工棚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他的眼睛被染成暖色,里面的东西很平,很静,像一潭深水。
棚子另一头蹲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件脏兮兮的军大衣,头发乱糟糟的,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他歪着头,也看着老人研磨,但眼神没那么专注,更像是在发呆。是程既。
纪宁站在院门口,没动。
老周和司机已经把物资卸在院子里,对纪宁摆了摆手,转身走了。纪宁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工棚里的几个人。
老人说了句什么,方言,纪宁没听懂。顾明霆点了点头,从老人手里接过那根石杵。他蹲着,把石杵伸进石臼里,开始学着老人的样子研磨。动作很生疏,太用力,石臼里的粉末溅出来一点。他调整了一下,放轻力道,慢下来。一下,一下,一下。
老人看着他,点了点头。
程既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里转着。
“你行不行啊。”他说,声音懒懒的,“磨个颜料都磨不好。”
顾明霆没理他,继续磨。
程既觉得无趣,转过头,随意往院子这边看了一眼。他看见纪宁,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
“哟。”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保姆来了。”
顾明霆原本专心的动作停了。他抬起头,顺着程既的目光看过来。
他看见纪宁。
那双眼睛里的专注慢慢退去,变成惊讶。他愣了一秒,然后那惊讶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亮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眼底升起来。
他放下石杵,站起身,朝纪宁走过来。
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大。走到纪宁面前,他停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路上辛苦了。”他说。
然后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接过纪宁背上的登山包。
纪宁愣了一下,想说不用,但顾明霆已经把包拎过去了。
“怎么亲自来了?”顾明霆看着他,眉头微微蹙起,“家里有事?”
纪宁摇摇头。
“没事。就是来探探班,看看物资保障怎么样,都是经纪人的分内事。”
程既也晃悠过来了,两只手插在军大衣口袋里,歪着头看纪宁。
“哟,小纪,你这脸色可不太好看。”他说,嘴里还叼着那根没点的烟,“连夜赶路了吧?还是想我们顾老师想的?”
顾明霆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冷冷的,显然他不喜欢别人拿纪宁开玩笑。
程既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行行行,我不说了。”
顾明霆转回头,看着纪宁。夕阳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眉骨和鼻梁的轮廓,也照出他眼睛下面的阴影。他瘦了一点,但眼神很亮,比平时亮。表情也柔和了下来。
“脸色是不太好。”顾明霆说,“累了吧?”
纪宁又摇摇头。
“还行。”
顾明霆看着他,没再问。他拎着登山包,转身往院子里走。
“过来。”
纪宁跟上去。程既也跟在后面,边走边嘟囔。
“我也来了好几天了,怎么没人问我累不累……”
走进院子,顾明霆把包放在屋檐下,程既在看那几箱物资。他蹲下来,翻了翻那些纸箱和编织袋,抬起头看纪宁。
“小纪,这些是你安排的?”
纪宁点点头。
“上周让行政买的。”他说,“这边冷。”
顾明霆看着那些东西,没说话。
程既则在箱子里翻来翻去:“哟,还有暖宝宝。”他抽出一包,在手里掂了掂,“小纪,你这心可够细的。我这几天刚好冻得直哆嗦……”他边说,边往自己兜里揣了好几包。
纪宁看着他。
程既嘿嘿笑了两声,溜了。
顾明霆这时转过身,视线从物资撤回来。他压根不在乎程既拿不拿东西,他只是看着纪宁,眼神里有一种纪宁看不懂的东西。
“有心了。”许久后,他说。
纪宁摇摇头。
“应该的。”
程既在旁边站着,看看顾明霆,又看看纪宁,然后往工棚那边指了指。
“那老头,李老师,非遗。这几天我俩都跟着他学。”他说,“我学得比他快。”
顾明霆没接话。
纪宁顺着程既的手指看过去。那个老人还坐在工棚里,正往石臼里加什么东西。他抬头看了一眼这边,又低下头去,继续磨。
“学得怎么样?”纪宁问。
顾明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沾着颜料,深红色的,藏在指甲缝里,嵌在指纹里。
“生疏。”他说,“但慢慢来。”
程既在旁边插嘴:“就那样吧,悟性不高,胜在努力。”
纪宁看着顾明霆沾着颜料的手指,没说话。
顾明霆转身往屋里走。纪宁跟在他身后。程既也跟上来。
正屋光线很暗。八仙桌,长条凳,老式的木床。老人不在,屋里只有他们三个人。
顾明霆把纪宁的包放在墙边,直起身。
“饿了吧?”他问,“等会儿一起吃饭。”
纪宁点点头。
程既一屁股坐在长凳上,从兜里掏出烟,点上。
“今天晚饭吃什么?”他问,“老头昨天说今天炖鸡,不知道炖了没有。”
顾明霆没理他。他站在那里,看着纪宁。纪宁长长的睫毛微动,在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你在这,”顾明霆说,“待几天?”
“明天走。”纪宁说:“《春逝》的宣传马上要开始了。”
“这里挺好。”顾明霆说,像是在解释什么,“安静,能想事情。”
纪宁看着他。
“我知道。”他说。
程既吐了口烟,在烟雾里眯着眼看他们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