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逝》第一场戏。
天还没亮透,片场就开始准备了。
人工降雨的机器架在山坡上,几个工人爬上爬下调整位置。水管从镇上的消防栓里接上来,长长的黑色管子盘在草丛里。灯光组在搭架子,反光板支起来,对着那片刚被雨水浇透的空地。
徐导站在监视器旁边,看着那些人忙活。
程既坐在导演椅上,手里端着杯咖啡,一口没喝,就那么端着。他看着那片山坡,看了很久,然后低头看了一眼剧本,又抬起头。
“水再大点。”程既身旁的老者用严厉的口吻说。
工人拧了拧阀门。水管里的水冲出来,砸在树叶上,哗啦啦响。
山坡上那间木屋是临时搭的,木板还是新的,但做了做旧处理,看起来像是已经立在那里很多年。门是木头的,窗框歪了一点,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
顾明霆站在木屋门口。
他穿件灰扑扑的粗布长衫,脚踩沾着泥的解放鞋,头发被水淋湿了,水从头发上往下流,顺着脸颊淌下来,他也没擦,就那么站着。他看着远处那条路,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里的光是散的,像人站在那儿,魂不在。
程既站起来,走到监视器后面,弯着腰看着屏幕里的顾明霆。
“看起来进状态了,”他嘟囔道,然后举起喇叭问:
“准备好了吗?”
顾明霆点了点头。
程既坐回去,拿起对讲机。
“各个部门,准备。录音?灯光?好了。”
那边一一回应。
程既盯着监视器,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
“开始。”
顾明霆没动。
他就那么站在雨里,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工作人员开始互相交换眼神。但两个导演都没说什么。
然后他动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摸了摸那棵树。粗糙的树皮,雨水顺着流下来,流过他的手指。他的手按在树干上,按着按着,突然僵住了。
他看着那棵树。
他眼睛里那些散掉的光,一下子聚起来。
他想起来了。
这里。这棵树底下。她靠着他。她说以后要在这里盖屋子。她说我们哪儿都不去。
他看着那棵树。
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那个口型,是在喊一个人的名字。
然后他的腿软了。
不是慢慢蹲下,是直接跪下去的。膝盖砸在泥地里,砰的一声闷响,泥水溅起来,溅了一身。他跪在那儿,两只手撑在地上,泥从指缝里挤出来。
他张开嘴。
一声喊从喉咙里挤出来。不是哭,是喊,是那种憋了很久很久、以为永远不会喊出来的声音。
“啊——!”
那声音在雨里被冲散了,沙哑的,不像人的声音。他跪在那儿,肩膀剧烈地抖。他抓着地上的泥,抓着草根,抓着石头,抓着一切能抓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那条路。
“你怎么不告诉我……”
声音全是碎的,从嗓子眼里往外挤。
雨水灌进他嘴里,他咽下去。他盯着那条路,浑身发抖。
“你一个人死在那儿!”
他突然站起来,往前冲了两步,又停下来。站在雨里,浑身发抖,看着那条路,那条永远不会有她走出来的路。
然后他冲回那棵树旁边。
一拳砸上去。
砰的一声闷响。皮破了,血从指缝里流出来,和雨水混在一起,流下去。
他又砸了一拳。
又砸了一拳。
“你凭什么自己做决定!”
他冲着那棵树喊,声音越来越哑,越来越低。血溅在树干上,被雨水冲淡,流下去。他砸着砸着,身体突然软了。
不是慢慢倒,是直接往旁边倒下去,倒在泥地里。整个人蜷成一团,身体开始抽搐。不是抖,是抽,一下一下的,像被电打了一样。他的手抓着泥,脚蹬着地,身体弓起来又瘫下去。
他就那样躺在泥里,抽着,嘴里发出含混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雨水浇在他脸上,他也没闭眼,就那么睁着,看着天。
看着看着,那抽搐慢慢停了。
他躺在泥里,一动不动。
片场安静了整整十秒。
没人说话。没人动。只有人工造雨还在下,哗哗的。
沈蔓站在监视器后面,看着屏幕里的那个身影。她眼眶慢慢红了,抬手捂住嘴,没让自己发出声音。
录音棚里的小姑娘已经哭了,捂着嘴不敢出声。灯光师站在架子上,一动不动。几个场务站在旁边,谁都没动。
程既坐在监视器后面,盯着屏幕,死死盯着回放,看了好几遍。他都没空去管顾明霆了,只是看着屏幕。
过了很久,顾明霆在泥里动了一下。
他自己慢慢爬起来,仿佛还陷在戏中的情绪里。
他手上的血还在流,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程既拿起对讲机。手有点抖。
“卡。”
片场还是没人说话。
过了好几秒,不知道谁先开始鼓掌。一个,两个,越来越多。不是那种热闹的鼓掌,是很沉的,一下一下的。
沈蔓放下手,深吸了一口气。她旁边的小周递过来一张纸巾,她接过来,按了按眼角。
小安冲过去,给顾明霆递毛巾,给他包扎伤口。
下午的戏,沈蔓一直不在状态。
她拍的是回忆里的片段——她和男主还在一起的时候。不是什么重头戏,就是日常,两个人坐在山坡上说话,他画画,她看着。
第一条,沈蔓的眼神不对。太沉了,眼睛里带着上午那场戏留下的东西。
第二条,她的笑不对。笑得太用力,像是在“演”开心。
第三条,她连台词都说错了。
程既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你怎么回事?”他问。
沈蔓低着头,没说话。
程既看了她几秒,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看台本的顾明霆。
“你过来。”他说。
顾明霆站起来,走过去。
程既指了指沈蔓。
“她被你上午那场戏带进去了。”他说,“现在出不来,满脑子都是你跪在雨里的样子。演什么都不对。”
沈蔓抬起头,想辩解什么,又咽回去。脸上火辣辣的,在导演和顾明霆的视线下,她不敢抬头 。
程既看着顾明霆。
“把她拉出来。”他说,“让她看看你俩在一起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顾明霆没说话,只是看着沈蔓。
程既转身往回走,边走边说:“给你们二十分钟。拍一条你们俩在一起的,什么台词都行,随便演。把她从那个坑里拽出来。”
他走回监视器后面,坐下,拿起对讲机。
“清场。灯光录音准备,让他们自己来。”
工作人员开始动起来。灯光师调整角度,录音师把话筒架好。场务退到一边。
沈蔓站在原地,看着顾明霆。
顾明霆走到她面前。
“过来。”他说。
他往山坡那边走。不是拍戏的那个位置,是更靠边上一点的地方,那里有一块大石头,长满了青苔。
沈蔓跟过去。
顾明霆在那块石头上坐下。他拍了拍旁边。
沈蔓犹豫了一下,坐下。
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他们身上。山坡下面是一片野花,黄的白的,开得乱七八糟。风吹过来,草叶晃了晃。灯光师把柔和的侧光调度过来,让他们的轮廓照得更加柔和。
顾明霆看着那些花。
“你猜我现在在想什么?”他问。
沈蔓愣了一下。
“什么?”
“在想等会儿收工吃什么。”顾明霆说,“程既说要请客,去吃镇上那家腊排骨。上次吃过,还行。”
沈蔓看着他。
顾明霆转过头,也看着她。
“你笑什么?”
沈蔓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嘴角是翘着的。
“没笑。”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