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之后,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顾明霆还坐在原处。窗外忽然暗了,乌云压下来,远处有闷闷的雷声在滚。
他坐着,没动。
茶几上那杯茶还摆在那里。纪国伟喝了两口,杯壁上凝着一圈水珠,有几颗已经滑下来,在桌面上洇出小小的一滩。他看着那滩水渍,又看了看那个杯子——杯口沾着一圈茶渍。
他收回目光,按了桌上的内线。
“进来一下。”
几秒后,秘书推门进来,站在门口。
顾明霆没看她,视线还落在茶几上。他说:“茶几上的杯子,拿走。以后这套杯子不用了。”
秘书愣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个杯子。普通的玻璃杯,和茶水间那批一模一样。但她没问为什么,走过去,弯腰拿起杯子。杯壁上还留着指印,她用另一只手托着杯底,转身出去。
很快那批杯子都出现在垃圾回收间里。
门轻轻关上。
顾明霆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开始落雨。起初是几滴,打在玻璃上,啪,啪,很轻。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哗哗的声音响起来。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窗外的光搅成模糊的一团。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雨水往下淌。手插在口袋里,身上气场比刚刚更冷,温度更低。
刚才那个人说话的样子还在脑子里转。那双眼睛东看西看,就是不敢看他。那张脸上堆着笑,嘴角扯得很开,但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只有在说“我那儿子”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透着点压不住的得意
他皱了皱眉,把那副嘴脸从脑子里赶出去。
但他忽然想到一件事——纪宁从来没提过这个人。一次都没有。
他想起十八岁的夏天。那时候他们整天待在一起,沿着江边散步,坐在堤坝上吹风。两个人胡说八道,说些恋爱中的人才会说的蠢话,也说以后想做什么。
但纪宁从来没说过家里的事。
他那时候没问。他觉得自己家什么样,别人家也应该什么样。有房子住,有饭吃,父母该吵架吵架,该和好和好。他是大少爷出身,在那个年纪,他从没想过人和人之间的差距大过人和狗。
他站在窗边,雨水溅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响。
在一片雨幕之中,那些以为被遗忘的事,又渐渐浮上心头。
那年夏天,纪宁说分手。
就在江边的堤坝上。天快黑了,路灯刚亮起来,照在纪宁脸上,半边亮,半边暗。纪宁看着他,说:“分手吧。”
他愣住了。想问为什么,话到嘴边,还没问出来。纪宁转身走了。那样决绝,毫不留恋,让顾明霆觉得他也许早就想走了。
顾明霆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路灯把纪宁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一晃一晃的。他想追上去,但是心里止不住的委屈,止不住的生气,脚像钉在地上,动不了。
后来那个背影消失在拐角。
纪宁把他丢在那,不管他。
他一直站着,站了很久。路过的人看他,频频回头,江风吹过来,吹得他眼睛发酸,可能是哭了,可能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家的。只记得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遍一遍地想。想纪宁说话时的表情,想那个背影,想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发消息,没人回。打电话,关机。去纪宁常去的地方等,等不到。
几天后,家里人也不愿再等,连人带行李把他送上飞机,出去了就好了,他父母是这么说的,他也就那么想了。
飞机在跑道上加速时,那些想问的问题,那些没说完的话,也都来不及问了,只能都压在心底。他想,也许纪宁有他的理由。也许以后会知道。
也许以后就忘了。
后面读书的日子,没什么可说的。
他住在学校附近的公寓里,一个人。数学系的课很重,每天上课,泡图书馆,写作业。公式推导一写就是几页纸,偶尔,他写着写着就停下来,盯着笔尖发呆。
前两年,他切断了和国内的一切联系。同学群退了,国内的号码不用了,社交媒体全注销。他把和纪宁有关的照片、聊天记录、所有能想起那个人的东西,都删了。删完之后,手机里空空的,清净了,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它扔在一边。
有时候半夜睡不着,窗外下着雨,他躺在床上,会想起那个名字。但每次刚浮起来,他就把它按下去。不想。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