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逝》公映第一,周日上午十点。
顾明霆把车停进商场地下车库,熄了火,看了眼时间,还早。他靠进椅背,抬手把遮阳板拉下来,对着镜子看了看。
头发是出门前弄的,吹了二十分钟,喷了发胶,现在看着挺自然。他戴上墨镜,又摘了——墨镜太显眼,谁在漆黑的电影院里戴墨镜。他从扶手箱里拿出另一副框架眼镜,大黑框,镜片没度数。戴上之后对着镜子看了看,镜片后面的眼睛显得小了一点,轮廓柔和了一点。
还行,认不出来。
他又把棒球帽扣上,帽檐压到眉毛上面。口罩揣在大衣口袋里,等会儿看情况再戴。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种漫不经心的帅。
下车,锁车,往电梯走。车库里的灯光有点暗,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停车区里一下一下地响。走到电梯间,按了上行键,电梯从B3上来,门打开时里面没人。
他进去,按了7楼。
电梯到了,门打开,走出去就是商场中庭。周日上午才开门,人不多。几个清洁工推着拖把在地上走,拖过的地面湿漉漉的,反着光。他绕过那片湿的地面,往电影院走。
电影院在商场东侧,取票机前排着两个人,买票的柜台前没人。这个电影院人流量不大,休息日也很少满座。
票是早就取好的,他走到旁边的等候区,在靠墙的那排椅子上坐下。
十点四十五,纪宁来了。
他穿着深灰色西装,就是平时上班常穿的那件,剪裁合身,扣子系着。肩上背着那个黑色的双肩电脑包,包有点鼓,装着电脑和别的东西。他边走边低头看手机,眉头微微皱着,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
走到取票机前面,他才抬起头,往四周看。
顾明霆从展柜那边走过去。
纪宁看见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从棒球帽到框架眼镜到大衣——然后移开。
顾明霆凑上去,从内袋里掏出票,递给他一张。
“提前十五分钟进场,”他说:“想喝点什么?”
纪宁接过票,看了眼场次,又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摇摇头,说:“进去吧。”
他是来工作的,又不是来看电影的。
顾明霆笑了下,忽然又从口袋里拿出罐牛奶,带着他的体温,还热的,他把牛奶塞到纪宁手里。
“走。”
检票口,一个年轻姑娘拿着扫码枪,挨个扫票上的二维码。顾明霆把票递过去,她扫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没认出来。
两个人走进去,找到对应的影厅。门口立着今天的场次牌,上面印着片名和海报。顾明霆的脸就印在海报上,旁边的字幕写着领衔主演:顾明霆。
几个小姑娘在海报旁打卡,没注意到旁边这个高个子男人就是顾明霆本尊。纪宁赶紧把顾明霆拉进去。
影厅不大,是个小厅,银幕也不算大。灯还亮着,银幕上在放广告,是某家汽车品牌的。人不多,稀稀拉拉坐了十几个,都隔得很开。有人歪在椅子上玩手机,有人抱着爆米花桶在吃,有人在低声说话。
顾明霆找到7排,8号和9号。靠中间,视野不错。他等纪宁坐下后,才落座。
纪宁坐在他旁边,把电脑包从肩上拿下来,取出电脑,匆匆回复了一封邮件。
等荧幕上放完第三个广告,开始放贴片预告时,顾明霆转头看了一眼纪宁,纪宁还在敲键盘。
“还没忙完?”
“马上。”
顾明霆没再说话。
又过了两分钟,灯暗了。
幕上出现龙标,金色的,在黑暗中一闪。纪宁收起电脑,然后坐直了身子,看着银幕。
电影开始了。
影厅里彻底暗下来,只有银幕上的光照在观众脸上,明明灭灭的。顾明霆没怎么看银幕——这片子他太熟了,拍了多久,剪了多久,后期配音配了几次,每一场戏都看过几十遍。台词早就倒背如流。
他转头看旁边的人。
纪宁盯着银幕,眼睛没眨。光线在他脸上变化,一会儿亮,一会儿暗。他手里握着那罐牛奶,半天没动一下。银幕上在演什么,顾明霆没看,但他知道大概演到哪儿了。
他看着纪宁的脸。光从银幕上落下来,在他的眉眼之间游走。他眨了一下眼,睫毛的影子跟着动了一下。
顾明霆收回视线,看着屏幕上的男人哭。
过了一会儿,他又转过头。
纪宁还是那个姿势,盯着银幕。他的嘴唇抿着,抿得很紧。光线暗下去的时候,他的脸隐在黑暗里;光线亮起来的时候,能看见他的眼睛里有光在闪。
他吸了一口气,很轻。那口气憋着,过了几秒才慢慢吐出来。
影厅里很安静。偶尔有人咳嗽,偶尔有爆米花被嚼碎的声音,偶尔有人吸鼻子。大提琴背景音起,气氛烘托到一个程度,整个厅里没人再吃爆米花了。
顾明霆没再看纪宁,就那么坐着,也沉浸到了电影中去。
直至银幕上最后一行字幕滚上去,变成一片黑色。灯亮了。
没人站起来。
影厅里很安静。坐着的人都没动。有人低着头,有人还在揉眼睛。前面几排有个女孩,肩膀一抽一抽的,旁边的人递纸巾给她,她接过去,擦了擦脸。
纪宁坐在那儿,愣了一会儿,过了几秒,把喝了一半的牛奶一饮而尽,才站起来。
“走吧。”
声音有点低,有点哑。
顾明霆站起来,跟他往外走。
出了影厅,走廊里人不多。有几个刚散场的观众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顾明霆走在后面,纪宁走在他旁边。
走了几步,有人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又一个人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