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的样子，扎着马尾。她盯着顾明霆看了两秒，然后捂住嘴，转身去拽旁边同伴的衣服。同伴也看过来，眼睛睁大了，嘴巴张开，又捂住了。

顾明霆继续往前走，步子没变，神色如常，但把口罩戴上了。

没用。

有人开始掏手机。

纪宁往他旁边靠了靠，压低声音：“有人认出来了。”

顾明霆没说话，继续走。

前面就是商场中庭。人比刚才多了。周末的早场刚散，有人往外走，有人往里进，三三两两的。那几个女孩跟在后面，越跟越近，手机举着，对着这边拍。

一个女孩喊了一声，没喊名字，就喊了一声——“天哪——！！”

那一声像往平静的水面扔了块石头。

周围的人都转过头来。有人愣住，有人往这边走，有人掏出手机就开始拍。人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往这边聚。先是一两个，然后是五六个，然后是十几个。手机举着，闪光灯乱晃，有人在喊名字，有人在喊“是他是他”，乱七八糟的声音混在一起。

纪宁皱起眉，正要说话——

手腕被人握住了。

顾明霆握着他的手腕，拉着他往另一边走。

不是跑，是走，但走得很快，步子很大。纪宁被他拉着，踉跄了一步，然后跟上他的步子。电脑包在背上颠，西装的扣子敞着，下摆被带起来的风吹动。

身后传来惊呼声，更多的喊声，更多的脚步声。

“顾明霆！”

“是他！真的是他！”

“快拍快拍！”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乱。有人跑起来，脚步声杂沓，像潮水涌过来。手机闪光灯在后面乱晃，照得地上的影子急促晃动，像在唱一首《闲聊波尔卡》。

顾明霆走得更快了一点，握着纪宁手腕的手握得很紧，手指扣着那一截骨头，掌心贴着皮肤。他穿过人群，往消防通道的方向走，步子又稳又快。

有人堵在前面，拿着手机在拍。顾明霆侧身绕过，没松手。有人想往跟前凑，他看了一眼那人，没说话，脚下没停。那人愣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纪宁被他拉着，穿过那些举着的手机，穿过那些喊叫的声音，穿过那些惊讶的目光。电脑包在背上一下一下地颠，他的手被顾明霆握着，那一截手腕有点疼，但他没挣。

“让一下。”顾明霆说。声音不大，甚至有点低，但前面的人自动往两边让了让。

消防通道的门在面前，墨绿色的，推起来有点沉。顾明霆推开门，拉着纪宁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砰”的一声闷响，隔开了外面的嘈杂。

楼梯间里很安静。

但是很快人潮就会涌来。

纪宁背靠着门，有点喘，顾明霆则神色如常，只是眼睛比平时更深一点，他低头，凑近纪宁，问道：“能跑吗？”

纪宁还没回答，身后的门板已经有点压不住了，顾明霆却笑起来，他一手拿过纪宁的电脑包，一手握起纪宁的手腕：“跑！”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响着，一下，一下，叠在一起。顾明霆跑得很快，像在演动作片。纪宁跟在他后面，像一只气球被牵在对方手中，下楼梯的时顾明霆没回头，也没松手。

后面有人涌进来，在追，但是追不上他们。

四层，三层，两层。

一层。

地下车库到了。

楼梯间的门通向车库的B2层。门推开，一股更凉的空气扑过来，混着汽车尾气和水泥地面的味道。车库里的灯光比楼梯间还暗，一排一排的车停在那儿，安安静静的。

顾明霆拉着纪宁穿过停车区，绕过几排车，纷繁的脚步声紧随其后，纪宁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被顾明霆推入一辆车内。

对方俯身为他系好安全带，然后关门。顾明霆绕到驾驶座，上车关门，系安全带，发动引擎。车从车位里退出来，换挡，往出口开。

后面的人就再也追不上了。

车库的反光指示标在往后退，出口的栏杆抬起来，车开出去，汇入地面的车流。

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一瞬间整个人的视野从暗变亮，纪宁忍不住眯了眯眼。

顾明霆单手打方向盘，另一只手把眼镜摘下来，又把帽子拿掉。

纪宁坐在副驾驶，抱着电脑包。他靠着椅背，喘匀了气。手腕上还有一点疼，是被握过的地方，带着一点火辣辣的温度。

车开出去一段，他才开口。

“媒体又要乱报道了。”

顾明霆看着前面的路，嘴角动了动。

“管他们呢。”

纪宁转头看他。

顾明霆装没看见纪宁谴责的眼神。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平时那个样子，很淡，很平。但嘴角那一点弧度还在，很浅，不注意看都看不出来。

“只是想看场电影。”他说。

纪宁看了他两秒。

然后收回视线，靠着椅背，看着窗外。叹了口气。

车继续开。午前的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中控台上，落在顾明霆摘掉的眼镜上，镜片反射着光。

窗外掠过城市的街景——路边的店铺，行人，公交车，红绿灯。有家店铺门口挂着红灯笼，一串一串的，还没摘。

车子一路平稳往工作室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