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霆的眼睛在他面前,很近,近到能看见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很小,很模糊,被那双眼睛框住,跑不掉。
“说话。”两个字,声音低到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嘴唇动的时候擦过纪宁的鼻尖,是故意的。
——嘴唇的柔软,呼吸的温度,擦过去那一瞬的触感。
是故意的。
纪宁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更用力地颤,像蝴蝶翅膀被狂风扫过,控制不住地抖。眼眶热了,不知道是灯光太刺眼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心脏用力地跳动着,仿佛在向身体的主人抗议:我还活着。我不是行尸走肉。
别说了。
纪宁的睫毛眨得很快,眼里像是续起了泪水。
他恳求自己的心脏不要跳动得这么厉害但是没有用。
“你喜欢我。”不是问句了,是陈述句,是确认,是笃定。
顾明霆的手指还扣着他的下巴,拇指从他颌骨侧面滑到嘴唇旁边,停在嘴角,指腹按着那一点皮肤,感受着那下面细微的颤抖。
纪宁眼里的泪水几乎滚落下来。
顾明霆盯着那泪眼朦胧的脸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更低了,低到嘴唇贴着纪宁的嘴角。不算是吻,只是贴着,像在感受那个位置的温度,像在等什么。
“纪宁。”顾明霆叫了一声,闷闷的,带着微微的震动。
纪宁的手指攥紧了,攥着顾明霆胸口的衬衫,把昂贵的布料攥成一团。
他的指尖发白,他想推开,想扯开,想把自己从这具身体和书架之间的缝隙里抽出来,但手指不听使唤,攥着顾明霆不松手,不知道是想推开还是想抓住。
顾明霆的嘴唇从他唇上移开,移了一点点,两个人终于有了一丝空隙,但还是近,近到能感觉到对方的温度,近到再动一下就会吻上。
纪宁的嘴唇张开了一点,不是故意的,是呼吸太急了,胸口不够用,嘴巴自己张开的。那样子像是在对顾明霆说,请你吻我。
顾明霆没有动,就停在那个距离。他的呼吸也重了。
“回答我。”三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沙哑的,带着某种被压了很久的东西。
纪宁的眼眶彻底热了,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下来,细细的一道,凉的,在热的脸上格外清晰。他不知道那是什么——眼泪或者汗,或者别的什么。他只知道那道水痕淌过脸颊的时候,他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他想说,他真的想说。喜欢或者不喜欢,一个回答就行,一个回答就能结束这一切,就能让这张脸离他远一点,就能让他从这个梦里醒过来,回到那个安全的、什么都不会发生的现实里。
但他说不出来,是因为那个答案太长了,不是一个字能说完的,是他用了很多年、花了很多力气、埋了很深很深的东西。
顾明霆的拇指动了,在他嘴角旁边按了一下,轻轻的,像是摩挲。然后那只手从他下巴上松开,滑到他后脑,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掌心贴着他的后脑勺,微微用力,把他的头固定住。
纪宁下意识地闭上眼。
顾明霆的嘴唇又往前了一点,贴上了。
这是一个轻轻的吻,带着安抚和慰藉,温度从那一小片接触面传过来,热的,湿的,带着彼此交缠的呼吸。
纪宁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了。他说不清楚是什么,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绷不住了,啪的一声,断在某个他找不到的地方。
眼泪从眼角淌下来,顺着脸颊淌到下巴,他没管,这么多年了,连在梦里也是第一次哭,顾不上了。
顾明霆没有动,就贴在那里,没有进一步,也没有退开。嘴唇贴着嘴唇,眼泪淌过两个人的皮肤。呼吸缠在一起,乱在一起,分不清谁的更急,谁的更烫。
纪宁的手指从他衬衫上松开了,他的手垂下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失去了力气。
顾明霆再一次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紧扣。
然后——
纪宁睁开眼睛。
天花板在头顶,漆黑的夜里,偏偏他什么都看得清。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冲的声音。后背是湿的,额头上也有一层薄汗。
他把吃药用的水杯贴在额头上,温差让脑子清醒了一点。他盯着天花板,很久没动。
那个梦还在——白衬衫,耐克鞋,图书馆或者老教室,年轻的脸,温柔清澈的声音问你喜欢我吗。然后是现在的他,压下来的身体,扣住手腕的手指,逼到退无可退的距离。还有最后那个贴上来的嘴唇,只碰了那一点,那一点触感,热的,湿的,他到现在还能感觉到。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一会儿,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床沿上,手指蜷着,又松开,又蜷起来。
他还喜欢顾明霆。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停下来,不走了。
然后呢?他茫然地想。
他把手收回来,手指无意识地攥了一下睡衣的下摆,又松开。
然后什么也没有,他什么也不能做。
上一次是他甩的顾明霆,他说的那些话,顾明霆脸上那个表情——
他不想再看见那种表情了。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拉到下巴。他把眼睛闭上。他要把这些东西压下去,压到最底下,压到平时想不起来的地方。他已经压了很多年了,不差这一次。他有经验,不要想,不要碰,不要让那些东西浮上来。工作的时候工作,睡觉的时候睡觉,该做什么做什么。
吃药。
他翻了个身起来,慌乱地摸出药盒,有抗抑郁的,有安眠的。
折腾了半宿,药效起来,纪宁终于又睡过去。
纪宁长得好看,这是很多人说过的事情。
睡着的时候那张脸安静下来,五官的线条比醒着的时候柔和一些,但眉头还是微微皱着,像即使在睡眠里也在想什么事情。眉骨高,鼻梁挺,嘴唇薄薄的,抿在一起,嘴角微微向下。
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偶尔颤一下,像被风扫过的羽毛。
被子被他翻身的时候卷成一团压在身下,露出半边肩膀。睡衣的领口歪了,锁骨露出来,在微弱的光线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睡容总是带着一丝不安宁,像一根绷着的弦,即使在没有声音的夜里,也保持着那一点张力,不敢松。
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是,当这一晚,他梦到顾明霆的时候。
他的身体罕见地放松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