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客运站。
长途大巴一辆接一辆地进站,下车的旅客拖着大大小小的行李往出口涌。卖烤肠和茶叶蛋的小推车堵在通道两侧,热气混着油烟味在空气中翻滚。
纪国伟说的位置在客运站东侧的一条巷子里。说是巷子,其实是两栋老旧建筑之间的夹缝,勉强能容两个人并排走。
巷子里没有灯,逼仄昏暗,两侧的墙壁上贴满了疏通下水道和□□的小广告,墙根处有尿骚味,混着发霉的气息。
纪国伟站在巷子深处,背靠着墙,两只手插在夹克口袋里,头顶那一块已经秃得发亮,剩下的几缕灰白色头发被风吹得翘起来,像枯草。
他看到纪宁走进来的时候,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那个笑容在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显得很不协调,像小丑。
“来了?”纪国伟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故作轻松的随意,“我的好儿子。”
纪宁没有回答。他在距离纪国伟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他的目光在巷子两侧扫了一遍,在确认纪国伟选的位置——监控死角,两面墙之间没有摄像头,头顶被密密麻麻线缆覆盖,连只鸟都飞不进来。这个人在这方面倒是有一套。
纪宁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打火机,把烟叼在嘴里,打火机的火苗蹿起来,烟头亮了一下,暗红色的光在昏暗的巷子里闪了一下。他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指缝间溢出来,慢悠悠地往上飘。
纪国伟站在对面,两只手还插在口袋里,看着他。
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笑容,但表情变了——从得意变成了等待,从等待变成了不耐烦。
他在等纪宁开口。
纪宁又吸了一口。这一次他吸得很深,烟头的火光猛地亮了一下。
然后他把那口烟吐在了纪国伟脸上。
白灰色的烟直接喷在纪国伟的面门上,从鼻孔和嘴巴灌进去。纪国伟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后脑勺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眼皮猛地眨了几下,被烟雾熏得发干,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被烟呛到的声音,像是想咒骂又强行压回去了。
纪宁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
只见纪国伟的脸上挤出了一个笑容,那个笑容比之前那个更难看。
“小宁啊,”他说,声音有些干,是被烟呛的,也有可能是被怒火烧的,“你这孩子,脾气还是这么大。”
他伸手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把残存的烟雾挥走,然后重新靠回墙上,两只手插回口袋里,表现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听说你们换医院了?纪欣现在在哪家医院?也不跟我这个当爹的说一声,我好去看看她。”
纪宁似笑非笑,烟在他指间慢慢烧着,烟灰积了一小段,松松地挂在烟头上,随时要掉下来。
“咱们爷俩也难得见——”
“项链呢?”纪宁打断他。
纪国伟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的笑容变深了,像是终于等到了他想要的。
“我能带着那东西过来么?”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故作神秘的得意,“那么贵重的东西,我肯定得找个安全的地方放着。你放心,丢不了。你工作忙,项链由我保管是最好的,但是呢——”
他往前迈了半步,伸出两根手指,在纪宁面前晃了晃。
“我得收点保管费。你每个月给我打点钱,不多,够我生活就行。就和之前一个数,我不多收。这项链是你妈最宝贝的东西,你总不想让它流落到外头去吧?”
他说完这句话,两只手交叠在胸前,下巴微微抬着,等着纪宁的回答。他脸上的表情是一种笃定的、胜券在握的坦然,像一个人已经把所有的棋子都摆好了位置,只等着对手认输。
纪宁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
那不是一种愉快的笑,甚至也不是讥讽。那是一种纪国伟从来没有在任何人脸上见过的笑——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那种笑让纪国伟的后背贴紧了墙壁,让他的脚趾在鞋子里蜷了起来,让他不自觉地收了收下巴。
纪宁把烟叼回嘴里,又吸了一口。
“我妹妹的病,不牢你费心。”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项链你留着,是扔是卖,请自便。”
纪国伟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的嘴角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但那个弧度已经变成了一个凝固的、不自然的形状,像被人用胶水粘在那里的。
他的眼睛瞪大了,眼白上布满红血丝。
他看着纪宁,嘴唇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又张了一下,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你……你不要?”他的声音变了调,从刚才的笃定变成了不可置信,“这可是你妈的东西!你妈的嫁妆!你不要了?”
纪宁没有说话。斜眼看他。
纪国伟彻底慌了。
原以为这条项链是他的王牌,是他拴住纪宁的最后一条绳子。他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了这条绳子上,他以为只要他拽一下,纪宁就会像以前一样乖乖地过来,乖乖地给钱,乖乖地被他牵着走。
但现在纪宁告诉他,绳子断了。
“你不要?”纪国伟的声音提高了,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尖利,“你不要我可就砸烂了!我把它撒到粪坑里去!你妈的宝贝项链,我让它泡在粪里,泡到烂!你也不在乎?”
他在空气中挥舞着手,像是真的在砸东西。他的脸涨红了,眼睛里充血更严重。
纪宁的太阳穴上有一根青筋抽了一下。
那是这整场对话中,他情绪上唯一的波动。
纪国伟没注意到。他太激动了,有种被纪宁耍了的感觉,这感觉让他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