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宁没有直接去客运站,他先去了一趟医院。
到医院的时候,纪欣正靠在床头看一本厚书。
阳光从外面照进来,窗明几净。病房里很安静,输液架上的药刚换过,纪欣抬头看见他,嘴角咧开,她把书扣在被子上,大声道:
“哥!”
纪宁走过去,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坐下来。他看了一眼那本书,是一本比较学理论,封面印着一个人的名字和一行小字,他没细看。这不是他买的,那只有可能是顾明霆,他经常送乱七八糟的东西过来,其中书没少送,深谙如何收买纪欣。
长时间卧病在床,纪欣看过的书垒起来比她的人还高。如果不是因为疾病缠身,她应该已经是大学生了。
“今天怎么样?”他问。
“挺好的。”纪欣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动作很轻快,不像之前那样每动一下都要喘口气。“许医生上午来过了,说这个趋势如果能再保持两周,可以考虑减药。”
她说这话的语气带着一种兴奋,以前这种充满期待的兴奋是不会出现的。纪宁看着她,发现她的嘴唇有血色了,不是涂了什么东西,是从里面透出来的那种淡红。指甲上也有颜色了,粉粉的,不像之前那样白得像纸。
“那就好。”他说。
纪欣看了他一眼。她看他从来不是随便看的,她看了两遍,然后把手里的书放到床头柜上,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怎么啦。”
不是问句。
纪宁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纪国伟找我了。”他说。
纪欣的表情没有变化。她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没有动摇,眼神比纪宁更坚毅,如果纪宁对纪国伟还有复杂的恨,那纪欣已经比他更早一步学会放弃亲爹。
“他又要钱?”
纪宁摇了摇头。他把手机递给纪欣,上面是一张照片。
纪欣眨眨眼,觉得眼熟,她歪头想了一会儿,然后道:
“妈的项链?”她说,“那条珍珠的?”
“嗯。”
纪欣沉默了几秒。她转过头,看向窗外,她的手指不自觉在被面上摩挲,这是她在想事情。过了一会儿,她转过头来,定定看着纪宁。
“你信他?”她问。
“他发了照片。”
“照片可以造假。”
“那条项链的样子我记得。”纪宁说,“小时候妈天天戴着,洗澡都不摘。链子上有一个扣环是后来修过的,焊点比别的地方粗。照片上能看到那个焊点。”
纪欣眨了眨眼,看着他。
“所以你想去拿回来。”
纪宁没说话。
“哥,你别去了。”纪欣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她走的时候把我们都扔下了。她把我们留给那个烂赌鬼,自己走了。这么多年,她来过一封信吗?打过一次电话吗?她不想跟我们有任何关系了。”
纪宁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纪欣继续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但声音还是稳的。“我们现在好不容易不用再看那个人的脸色了。他手里有什么东西都跟我们没关系。那条项链,他愿意留着就留着,愿意卖了就卖了。那是他的事。”
“那是妈的嫁妆。”纪宁说。
“妈都不要了,你还替她留着干什么?”纪欣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泪,是更强硬的情绪。“反正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项链也好,小孩也好,她都不要了。她不要她的嫁妆,也不要我们。”
病房里安静下来。输液架上的药还在稳定地滴,一滴,一滴,一滴。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房间里的光线黯淡了一些。
纪宁把目光从纪欣脸上移开,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剪得很短。他盯着自己的指甲盖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
“你恨她吗?”他问。
他以前不提这些,因为他和她都被生活和疾病折磨得顾不上。顾不上谈消失的母亲。他们首先得活下去。
纪欣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在枕头上,眼睛看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有时候恨。”
她停了一下,又说:“有时候不恨。”
“什么时候不恨?”
“想她的时候不恨。”纪欣的声音低下去一些,像在跟自己说话。“我生病难受得不行的时候,有时候会想她。想她以前给我们煮的面,面汤里放一个荷包蛋,我和你一人一半,她说她不喜欢吃,我们吃正好。我想她的时候,就恨不起来。”
她又停了一下。
“但我不想原谅她。”
纪宁看着她。
纪欣说:“她走是对的。留在那个人身边,早晚被拖死。她走了,至少能活。我不想让她留下来被那个人打死或者逼疯。这些我都懂。”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很轻微的抖,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心弦被情绪轻轻拨了一下。
“但是她把我们留下了。她一个人走的。她为什么不能把我们一起带走?”
纪欣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掉眼泪。她的眼眶湿了一层,亮亮的,像刚下过雨的水洼。她吸了一下鼻子,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动作很快,像是不想让人看到。
“我们很乖的。你帮她做事,洗碗,扫地,去菜市场拎菜。我也很乖,我不哭不闹,生病了也不哭,怕她担心。我们吃很少,把饭留给她。她知道的。她都知道的。”
纪欣的声音停了一下。
“她为什么不能把我们带走?我们三个一样能活呀!”
纪宁没有回答。他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下意识地握成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