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国伟等了两天，电话始终没有响。

第一天他还能安慰自己，也许纪宁那小崽子忙。第二天他就坐不住了，因为纪宁那狗娘养的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他翻遍手机记录，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纪宁的住址。他们之间的联系仅限于电话和偶尔在医院碰面。他仔细想了想，上一次去纪宁住的地方，不记得了，真的不记得。后来纪宁带着纪欣走了，搬去了哪里，是死是活，他从没问过，乐得甩开两个拖油瓶。

直至纪宁再一次找到他，带着钱，说要买他的血。

血。

他的血。

他的血能救纪欣的命。他们没道理不联系自己。

他决定去医院找纪欣。至少他知道纪欣住在哪个医院。

第三人民医院，比起第一医院和中心医院，这里看上去陈旧得多。看病的人也少，门前孤零零挺着几辆车。

纪国伟夹着个破皮包匆匆进去，不管不顾，见到导诊台坐了个女人，就直接说：“我要找纪欣。”

他在导诊台大闹一通，终于工作人员本着息事宁人的态度，给他反复查询，最后还是同一个结论。

4304号房那个小姑娘早就转院了，几个月前就转走，不知道转去了哪里，家属口风很紧，什么都没说。

纪国伟站在问导诊台前面，两只手撑在台面上，手指慢慢收紧，指甲在台面上刮出绝望的刮擦声。他竭力转动着不灵活的脑子，想问转到了哪个医院，想问是谁办的转院，想问为什么没有人通知他。但护士回答不出来，保安也已经围拢过来，不再给他闹事的机会。

最终，他只得夹着那个破公文包，又转身走了。

公文包里还装模作样的塞了一盒牛奶，可惜没人要看他父慈子孝了。

纪国伟走出住院部大门，眯了眯眼睛，站在原地停了几秒。他先是把牛奶喝了，纸壳随手扔掉，随即又看到大楼门口停着一排共享单车，蓝的黄的，整整齐齐地码在人行道边上。

他走过去，毫无征兆，突然抬起右脚，一脚踹在第一辆上。单车倒下去，砸在旁边那一辆上，两辆一起倒下去，连锁反应，一整排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哐啷哐啷地倒了十几辆。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医院门口响成一片，有人回头看，有人加快了脚步绕开。

纪国伟没有停。他走到路边一辆停着的黑色SUV旁边，抬起腿，朝驾驶座那一侧的车门踹了一脚。砰的一声，车门凹进去一个坑，车身的警报器尖叫起来。他又踹了一脚，泄愤似的用了死力气，这一次踢在了轮胎上，脚趾头撞到轮毂，疼得他龇了龇牙。

一个保安从医院门口跑过来，手里拿着对讲机，嘴里喊着什么。

纪国伟拔腿就跑，他不是怕，他是狂得没有常识。酒精，赌博和票长已经搞坏了他的脑子。他在跑的时候没有一点被追责的后怕，反而有一种发自内心的痛快。但这痛快里又夹杂着愤怒，愤怒让他的情绪翻江倒海。

他跑了两个站，甩掉那些追他的人，跑到公交站台，在长椅上坐下来，喘着粗气。站台上还有两三个人在等车，都感觉他不对劲，不自觉离他远远的。他没有看他们，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有一块灰，刚才踹车的时候蹭上去的。

他想到了一个人。

顾明霆。

第二天下午，他到了顾明霆的工作室楼下。

玻璃门擦得锃亮，里面映出他灰扑扑的身影。他整了整衣领，朝门口走去。

保安拦住了他。“你找谁？”

“找顾明霆。我姓纪，是纪宁他爸。”

保安看了他一眼，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对讲机那头回了什么，纪国伟没听清。保安放下对讲机，看着他，语气比刚才硬了一些。

“没有你要找的人。”

纪国伟往前迈了一步。“你跟他说，纪宁！纪宁！那兔崽子是他经纪人还是什么鬼东西，反正他们是一伙的，我上次还来过——”

保安伸出手，挡在他面前。那只手像一堵墙，横在他胸口的位置，不多不少，刚好让他不能再往前迈一步。

“请你离开。”

“你TM到底听没听懂我说什么——”

保安没有听他说完。另一只手拿起了对讲机，对着里面说了两个字：“出来。”

不到一分钟，两个穿着制服的安保人员从楼里走了出来。一左一右，架住纪国伟的胳膊，把他从门口拖到了人行道上。动作干净利落，没有推搡，没有殴打，就是架起来，搬走，放下。像搬一件碍事的物品。

纪国伟站在人行道上，看着那扇玻璃门在面前关上。门里的世界和他之间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薄薄的，他一脚就能踹碎了，但他进不去。

他甚至开始怀疑那天自己究竟走没走进过这栋华丽的建筑。那个大明星和他相对而坐，他向对方吹嘘自己的儿子，是不是一场癫狂的梦？

但纪国伟是个精明的人。

他敢在医院楼门口撒野，是因为那里保安年纪比他还大，颤巍巍的，抖抖索索。

他不敢在这里造次，这里的保安比他高两个头，单手就能把他胳膊拧折。

他站在玻璃门外，定定站了一会儿，然后悄无声息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踹东西，没有踢车。他的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沿着马路牙子一步一步地走。他走了很久，从光亮走到天黑。路边的小店亮起了灯，包子铺的蒸汽从门缝里冒出来，他停下来看了一眼，肚子叫了一声，但他没进去。口袋里没钱了。最后一笔钱前天输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