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从片场的地下车库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纪宁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

顾明霆坐在副驾，他把座椅调低了一些，靠在上面，眼睛闭着。呼吸很轻，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他在呼吸。

纪宁看了他一眼，很快又把视线转回路上。

车里很安静。没有开音乐，没有开广播，只有呼吸声。原本这与任何一天都没有两样。但今天晚上，这条路变得很奇怪——每个红灯都特别长，长到他不得不停下来，被迫和副驾上的那个人一起停在原地，停在同一个密闭的空间里，空气被暖风吹得发干，发烫，纪宁不动声色把窗户压低一点，车外新鲜的空气灌入，纪宁把暖风关掉，冬天已经结束了。

等红灯的时候，他开始走神。

他想起拍摄的时候，顾明霆被他按在黑色绒布上的那一瞬间——顾明霆的眼睛半闭着，嘴唇蹭着他的掌心。那种触感现在还在，像被烙在掌心里了，怎么都甩不掉。

绿灯亮了。

他松开刹车，车子往前蹿了一下，他又赶紧踩了一脚油门，动作太急了，车身晃了一下。

顾明霆的身体随着那个晃动微微偏了一下，但他没有睁眼，也没有说话。只是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动了一下，中指和无名指蜷了蜷，又伸直了。

纪宁注意到了那个动作。

他觉得对方在装睡，但是没有证据。

顾明霆确实没有睡。

他闭着眼睛，但意识清醒，什么都没有漏掉。他知道纪宁看了他，知道纪宁在紧张。

纪宁紧张的时候会有一个很小的习惯——他会用拇指的指甲去掐食指的侧面，不是用力地掐，是轻轻地、反复地摩挲。刚才在片场，纪宁是这样，现在在车里也是这样。

顾明霆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把呼吸放得很慢很慢，慢到胸腔几乎不动，只靠鼻子进出一点点气。

他在控制自己。如果不控制，他的呼吸会比现在快很多，快到他无法假装睡着。

纪宁掐住他下巴的时候，他感觉到了那种不可抗力。纪宁的手劲不算大，他要挣脱很容易，但纪宁手指碰到他皮肤的那一刻起，他的力量就像一滴墨滴进水里，不需要任何外力，自己就散开了，散得到处都是，收不回来。

他闭着眼睛，脑海里全是纪宁的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齐。

那只手掐住他脖子的时候，拇指压在他的动脉上，他的脉搏就在那只手的下面跳动，跳得又急又重，像是隐晦又热切的，想对那只手表达些什么。

他当时有一个念头——他想伸手去抓住纪宁的手腕。不是要把它拉开，是要把它按在那里，按得更紧一些。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他压下去了，但他知道它存在过。

现在它又浮上来了。

车子正好停在一个红灯前。纪宁正看着前方，侧脸对着他。路灯的光从车窗外面照进来，打在纪宁的右半边脸上，把他的轮廓切得很清楚。

他的下颌线很紧，咬肌那里微微鼓着，他在咬牙。他的嘴唇闭着，抿成一条线，线是往下弯的，他在忍耐什么。

顾明霆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两秒，然后把眼睛重新闭上了。他不能再看了。再看下去，他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但他知道那样会被纪宁推得更远。

他得忍耐。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开。

之后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有动。

纪宁没有再看顾明霆，顾明霆也没有再睁眼。车厢里的沉默像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假装不熟。

到了顾明霆住的地方，纪宁把车停在楼下，顾明霆下车时，纪宁没看他，手还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好像想立刻一脚油门把顾明霆甩出去。

顾明霆罕见的沉默，没有嬉皮笑脸也没有嘘寒问暖也没有平时体贴绅士的招呼他上去喝口茶——虽然肯定会被拒绝，但是他总是这样。

顾明霆转身走了。风衣下摆随着他转身的动作撩起一点点，又落下。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纪宁的车还停在原地，发动机还在转，尾灯亮着，红红的两个点，在黑暗里很刺眼。

顾明霆冲着车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进楼，没有回头。

纪宁坐在车里，听到楼门关上的声音，才把手从方向盘上松开。

他长舒一口气，把头埋在方向盘上，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