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觉得车里温度没那么烫了,才发动车子,掉头,开回家。
进门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他没有开灯,摸黑换了鞋,把外套脱了扔在沙发上。手机还在弹消息,今天不想看,一条都不想看,他把手机扔到最远的位置,快速去洗了个澡,然后把自己扔在床上。
床单是凉的,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脑子里全是今天的画面。顾明霆被他掐住下巴的样子,仰起头的样子,喉结滚动的样子,嘴唇蹭过他掌心的样子。每一个画面都清清楚楚,像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过,停不下来。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几秒后,又把被子蹬开了。
他把被子推到一边,仰面躺着,心跳很快,快到他觉得整个床都在跟着震。他把手放在胸口上,压住,心跳透过手掌传上来,咚咚咚的,一下一下地撞他的掌心。
这和发病时的感觉不一样,他知道这不是发病,没有哪个人精神病发作时,心脏跳跃得这样用力而幸福。
他为自己感觉到幸福这件事而惶恐和羞愧。
第二天早上。
他是被光线晃醒的。窗帘没拉严,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直直地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眼睛疼。他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他的头发乱成一团,额前的头发翘着,是被汗打湿又干了后留下的痕迹。
他的后背全是汗。床单湿了一块,贴着皮肤,凉飕飕的。
他坐在那里,愣了两秒,然后猛地转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枕头。枕头是空的,只有他一个人。
他松了一口气,又觉得这口气松得不太对。他把手从被子里拿出来,看了一眼掌心,又把手指蜷起来,攥成拳头,在床单上捶了一下。捶得不重,闷闷的一声响。
“顾明霆,”他说。
声音是哑的,带着早上刚醒的那种沙。他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些。
“顾明霆,你别再来烦我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对着空气说的。卧室里只有他一个人,窗帘被风吹得微微动了一下,阳光在地板上晃了晃。他看着那晃动的光斑,沉默了两秒,然后把脸埋进手心里,手指插进头发,攥住,没有松开。
很多年没有这样了。
一直不停地在梦见顾明霆。
明明很多年都没有这样了。
同一时间的城市另一头,纪国伟坐在麻将桌边,面前的筹码已经见底了。
纪国伟把最后一张牌打出去,对家喊了一声“胡了”,把牌推倒。清一色,一条龙。纪国伟看了一眼,没说话,从面前的筹码堆里数出几个扔过去。筹码堆本来就不多了,数完这一把,剩下的更少了。
坐在他对面的老赵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隔着烟雾看着他。“国伟,你今天手气不行啊。”
纪国伟嗯了一声,没接话。
“要不要借你点?”老赵说,语气像是开玩笑,又像不是。
纪国伟把烟灰弹在地上,摇了摇头。“不用,我等个电话。”
“什么电话?”
纪国伟没回答。他把牌推进桌子里,按了洗牌的按钮,麻将机嗡嗡地转了起来。他靠在椅背上,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睛看着桌面上的骰子。
他在等纪宁的电话。
按照惯例,纪欣那边需要输血的时候,纪宁会打电话过来。他接到电话就去医院,抽完血,拿一笔钱。
上一次输血是什么时候?他想了想,大概一个半月,按照纪欣那个病的节奏,差不多该来电话了。
麻将牌洗好了,四个人抓牌,纪国伟的手气还是不行,抓了一手烂牌,筒条万乱七八糟的,凑不出一个像样的搭子。他把一张幺鸡打出去,对家碰了。他又打一张五万,上家吃了。
老赵又胡了一把,把牌推倒的时候笑着说:“你今天就是来送钱的。”
纪国伟没理他,只把手机拿起来,按亮屏幕,看了一眼信号。满格。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消息。他把手机又扣回去了。
整个晚上,纪宁的电话没来。
第二天,电话也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