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在路边，摸出最后一根烟点上。烟雾从指间升起来，被风吹散。他看着烟雾发呆，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这事儿没完，这是事儿他妈的没完，纪宁那表字养的别想这么轻易甩掉他，别想像他那个表字妈一样甩掉他。

他想到了那个东西。

他把烟抽完，站起来，走到公交站，坐上了回老家的车。

三个小时的车程，换了两趟公交，末班车上只有他一个人。车窗外面是黑漆漆的田野，偶尔有一盏灯从远处闪过，很快就消失在黑暗里。他眼睛魔怔了似的，盯着手机，不断地翻看着相册，当滑动到某一张照片时，他露出一个危险的笑容。他的手指停在一张漂亮但憔悴的脸上。

如今那张脸和她的主人早就如被开水浇死的鲜花一样，碾碎成泥了。

但无所谓。

他知道自己要去拿什么。

到站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他下了车，沿着一条没有路灯的小路走了二十分钟，到了一排老旧的平房前。

这是他以前的家，以前他有老婆，有儿子，有女儿。

后来那个表子走了，再后来纪宁带着纪欣也走了，房子就空了。他偶尔回来住一住，更多的时候是空着，门上的锁已经换了三次，每次都是因为他把钥匙弄丢了。

他摸黑开了门，拉了一下墙上的灯绳。灯泡亮了，昏黄的光照出一间空荡荡的屋子。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衣柜的门歪着，合不拢，里面的衣服堆成一团，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走到衣柜前面，把堆着的衣服拨开，露出柜子底部的木板。他把木板掀起来，下面是活动的砖。他蹲下来，用手在黑暗里扒了几下，扒出一个铁盒子。铁盒子是红色的，上面印着一朵花，漆已经掉了大半，锈迹斑斑。他把铁盒子拿出来，吹掉上面的土，放在桌上，打开了。

里面有些女人的物件，其中最值钱的是一串项链。

项链很简单，一根细细的银链子，坠着一颗珍珠。珍珠不大，小指指甲盖的大小，光泽很温润，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这是纪宁妈的东西。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但这串项链留在了这里。纪宁不知道这件事。纪宁以为他妈带走了所有的东西，以为这串项链跟着他妈一起消失在了他不知道的某个地方。

纪国伟把项链拿起来，捏在指间，对着灯光看了看。珍珠的光泽很柔和，像一颗凝固的眼泪。

第二天一早，纪国伟去镇上的手机店买了一张新的手机卡。十块钱，不用身份证，付钱就能拿走。他把新卡装进手机里，翻出纪宁的号码，盯着那十一个数字看了很久。

他没有急着打电话。他先回了那排老平房，从衣柜底下的铁盒子里把那串项链拿出来。银链子已经氧化发黑了，那颗珍珠蒙了一层灰，光泽被遮住了大半。

他找了块软布，沾了点水和牙膏，把项链擦了擦。灰擦掉之后，珍珠的珠光露了出来，银链子也亮了。他把项链放在桌上，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光线不好，他又挪到窗户边拍了一张，还是不太满意，最后站到门口，借着外面的自然光又拍了一张。这一张好一些，珍珠的轮廓很清楚，银链子的每一个节扣都看得见。

他把照片发了出去。

消息显示已发送。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锁了门，走到村口的公交站，坐上了回城里的车。车窗外面是大片的农田，刚刚翻过土，褐色的，一块一块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阳光洒下来，给大地镀上一层金光。他把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串项链，有一种志得意满的感觉，仿佛赢得了一场战争。

他知道他会赢。

他没有等太久。车子刚进市区的时候，手机震了。

屏幕上是纪宁的号码。他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来电提示，嘴角咧起，停了两秒，然后接起来，没说话。

那头也没说话。沉默在听筒里蔓延，气氛像一条慢慢收紧的弦。

终于，纪国伟先开口了。

“看到了？”

“你在哪？”纪宁的声音很低，听不出情绪。

“你先别管我在哪。项链你认识吧？”

那头又沉默了两秒。“你想怎么样？”

纪国伟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掠过的楼房。“我没想怎么样。我就是想见你一面。你不见我，我只能出此下策。”

“你怎么会有这个？”

“见面再说。”纪国伟觉得自己拿捏住了纪宁。

到底姜还是老的辣，他吃过的盐比这狗崽子拉过的屎还多。

那头没有回答。

纪国伟继续说：“你不来，我就把这东西卖了。”

“你在哪？”纪宁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冷。

“城西客运站。我到了给你打电话。”

纪国伟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他的手指还捏着那串项链，银链子被他手心的汗捂得微微发潮。他把项链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在掌心里看了看。珍珠的光泽在阳光下很柔和，像一滴泪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