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垂下去了,看着地板上的砖纹,好像扭曲变形,卷成旋涡一直延伸到他的脚尖。
像是要把他拖拽下去。
他在想一件事。
这件事他想了很久了。从十几岁开始想,想到现在,想了快十年。他把那个念头压下去很多次,压到最底下,压到连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但它总是在某些时候浮上来——深夜里,或者像现在这样,在纪欣说到“她为什么不能把我们带走”的时候。
那个念头是:她真的走了吗?
他说不出口。对任何人他都说不出口,对纪欣更不能说。纪欣已经接受了被母亲抛弃的事实,她用了很多年来消化这件事,把它消化成了一种可以拿出来说的、带着恨意和理解的复杂情感。
如果这个事实被推翻了呢?如果“抛弃”不是真相呢?
那真相是什么?
纪宁不敢想。每一次想到边缘就缩回去了。像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看了一眼,腿就软了,赶紧退回来。他告诉自己不要想,不要去琢磨那些细节,不要把那些不对劲的感觉串联起来。
但那条项链出现了。
项链一直握在纪国伟手里。纪国伟说是她走的时候没带走,他替她收着了。这句话纪宁从来不信。纪国伟那个人的嘴,十句里有十一句是假的。但项链是真的。
照片里那个无意间拍下来的焊点是真的。那个扣环上多出来的一小块银色的焊锡,他小时候摸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她很宝贝那条项链,那是外婆留给她的东西。
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可以不带行李,可以不带孩子,这些都太重,太费事了。
但那条项链她天天戴着,洗澡都不摘,为什么走的那天摘了?
带走一条项链并不费事。
纪宁把这些念头按下去。他把手指伸直,放在膝盖上,看着纪欣。
纪欣已经把眼泪擦干了。她的眼眶还红着,但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带着韧劲的平静,就像每次挺过痛苦的治疗那样。她看着纪宁,像是在等他说话。
“我过去一趟。”纪宁说。
纪欣看了他几秒。“你还是想去拿项链。”
纪宁没有否认。“那是妈的东西。”
“妈不要了。”
“我要。”纪宁说。
两个人像是吵架,又像没吵。
纪欣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低下头,把被子上的褶皱抚平,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是为了留个念想?”
纪宁说:“嗯。”
纪欣又看了他几秒。最终,她点了点头。
“你比我大,妈陪你的时间比我多。”她说,“你对她的感情比我深,我知道。你去吧。但别跟那个人纠缠,拿了东西就走。你老是心软……”纪欣顿了顿,没再说下去,或许是因为她知道,纪宁的心软不过是为了救她。
他们需要他的血。
他们曾经需要他的血。
可是现在不需要了。
纪宁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穿上。
纪欣在后面说了一句:“哥。”
他转过身。
纪欣靠在枕头上,阳光从侧面照着她的脸,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但已经说了、也不后悔的光。
“我刚才说的那些,你别往心里去。我不是怪你。我是怪我自己。我一会儿恨她,一会儿又不恨,一会儿觉得自己有资格恨她,一会儿又觉得她也不容易。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想怎样。”
纪宁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去拿项链吧,”纪欣说,“拿回来给我看看。其实我也还记得它长什么样。”
纪宁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走廊里很安静。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值班的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点了下头,没有停。
电梯下行的时候,他站在轿厢的角落里,面前是一面银色的不锈钢门板。门板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模模糊糊的,五官被拉长了,看不清楚。他看着那个模糊的影子,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句话。
她为什么没有带走项链?
她走的那天早上,他去了学校。纪欣去了幼儿园。纪国伟不知道去了哪里。她一个人在家。等到他们回来的时候,她不在了。纪国伟说她走了,跟别的男人跑了。那年他十一岁,纪欣七岁。
十一岁的他相信了。因为他没有别的可以相信的。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妈妈不见了,爸爸说跟人跑了,他能怎么办?他只能信。他必须信,不然他就得去想别的可能性。别的可能性太可怕了。
后来他长大了,开始想一些事情。他想起她走的那天,厨房的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地滴水。她平时从来不浪费水。他想起她的衣服只少了一部分,冬天的厚外套还在柜子里挂着。她如果是要跟人远走高飞,为什么不带厚外套?那时是冬天。
一切的怀疑直到这张照片,如果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为什么没有带走项链?
他把这些念头甩了甩,像甩掉手上的水。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走出去。大厅里的阳光比楼上刺眼得多,他眯了眯眼睛,推开玻璃门,走到外面。
他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拿出手机,翻到纪国伟发来的那条消息。照片上那条项链他太熟悉了,太熟悉了。他看着那张照片,把图片放大了,看那个扣环上的焊点。
那个焊点是对的。
他把手机收起来,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发动机嗡的一声响了起来,仪表盘上的灯全亮了,和前车的尾灯融汇成一片猩红的光,映照在他面无表情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