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逝》的第二轮宣传比第一轮猛得多。

提名戛纳之后，这部小众文艺片一下子被推到了聚光灯下。资方趁热打铁，安排了一连串的媒体通告，从门户网站的深度专访到卫视综艺，几乎把能上的资源全部铺满了。今天下午是一档老牌访谈节目，收视率常年稳同时段前三。

纪宁提前一个小时到了电视台。他蹲在导播间的角落里，和节目组的人对台本。哪些问题可以聊，哪些问题要避开，哪些话题可以点到为止，哪些话题连提都不能提，这些事情必须在顾明霆进演播厅之前全部敲定。

纪宁把最后一条注意事项划掉，在台本边上签了自己的名字，递给节目组的统筹。

“就这些，麻烦了。”

顾明霆到的时候，走廊里一阵骚动。

几个工作人员从办公室探出头来，又缩了回去。顾明霆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他的头发做了造型，露出额头，眉眼在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深邃。小陈走在他前面半步，替他挡开那些想凑上来说话的人。

纪宁从导播间出来，迎上去。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纪宁把台本递给他，顾明霆接过去，翻开，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用荧光笔标注的部分。

“第三段那个关于题材选择问题，他们可能会追问。”纪宁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顾明霆嗯了一声。

他合上台本，把它递还给纪宁。他的手指在那个瞬间短暂的停滞了下，像是想握住纪宁，但下一秒，手就已经收回去了，随即，一群人涌进录音棚。

录影很顺利。

顾明霆坐在演播厅的沙发上，灯光把他照得整个人都在发光。他的坐姿很放松，主持人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抛过来，顾明霆回答得恰到好处。

纪宁站在导播间的监视器前面，双手抱胸，看着屏幕里那张脸。那张脸在镜头前和在生活里是不一样的。在镜头前，他是完美的，每一个角度都经过无数次审视和调整，没有任何破绽。但在生活里——在海边，在巴塞洛那的公寓里，在更久远的，教学楼的走廊上——那张脸会松开，会露出一些只有纪宁熟悉的表情。

纪宁把思绪掐断了，没有往下想。

一个半小时的录影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傍晚了。演播厅的灯关了，人群开始往外撤。顾明霆从沙发上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的领子，和主持人握手告别。

纪宁从导播间出来，绕过人群，准备先下楼去停车场安排车辆。这是他的习惯，只要是他跟的现场，每次通告结束，他都是第一个下去确认车的位置和路线的人。

走廊里人很多，他侧着身子从人群的缝隙里穿过去，电梯口排着队，他不想等，转身走向了消防通道。

楼梯间很安静，脚步声踩在地上，发出空洞的回响。他下到地下一层，推开防火门，停车场的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

地下停车场是那种老式的结构，层高低，灯管昏暗。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混着汽油和灰尘的味道。

纪宁从楼梯口走出来，往B区走。车停在B2的柱子旁边，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司机已经在车里等着了。他走得不快不慢，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很轻的声响。

走了没几步，他听到了声音。

纪宁的脚步顿了一下。

从B区深处的柱子后面，走出来五六个人。都是女的，年纪看起来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有一个看起来更小一些，可能不到二十。她们穿着便装，但有一个共同点——每个人身上都有顾明霆的周边。有人背着印有电影海报的帆布袋，有人在包上挂了顾明霆照片的钥匙扣。

纪宁认得她们。准确地说，他认得这一类人。不是普通的影迷，是那种极端的私生饭。她们花钱去买艺人的行程，知道艺人的航班号，知道艺人的酒店住哪一间房，知道艺人在片场喝了什么牌子的矿泉水。

纪宁停步的那一瞬间，她们齐齐把头转过来，显然有人认出了他。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女孩把手机举着，屏幕朝着纪宁，上面是一张截图——豆瓣那个帖子的截图。帖子的标题用红线框了出来，加粗，放大。

“你就是顾明霆的经纪人？”她问。声音不大，但整个停车场都很安静，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纪宁没有回答。他的脚步停下来了，但没有后退，也没有往前走。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部手机屏幕上的字，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另一个女孩问。她的语气更冲一些，带着一种被冒犯的、迫不及待想要讨一个说法的急迫。

“网上那些照片是不是你故意放出来的？”

“你是不是在利用他？”

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砸过来，不需要回答，也不需要停顿。她们不是在问，是在审判。纪宁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年轻的、激动的、因为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情感而涨红的脸。她们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他在很多地方见过，在片场，在发布会现场，在机场到达大厅的人潮里。那些光本来是热的，但是夹杂了过于激烈的感情后，变得像熔浆一样烫人。

他知道现在最正确的做法是什么。不说话。不回应。不激化。转身走。

他转过身。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那个举手机的女孩做了一件让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情。

她从身后的帆布袋里掏出一盒东西，抡圆了胳膊，朝他扔了过来。

那些东西在空中划了一道抛物线，砸在纪宁的后脑勺上，碎开。黄色的液混着白色的碎壳从他的头发上淌下来，顺着后颈流进领口，又凉又黏的，带着一股生腥味。蛋液糊住了他的头发，顺着耳廓往下淌。

整个停车场安静了大概有一秒钟。安静到可以听到蛋液滴落在地面上的声音，嗒，嗒。

扔鸡蛋的女孩自己好像也被这个动作吓到了。她张着嘴，手里还保持着投掷后的姿势，胳膊没有放下来。她身后的几个人也都愣住了，但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跑。

好像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纪宁没有动。

司机想下车，他做了个手势，让对方别插手。

他的后脑勺被砸中的地方在发麻，不疼，但那种黏腻的、腥凉的触感从头顶一路蔓延到后颈，像什么虫子在爬。他把眼睛闭上了，又睁开。庆幸自己出来时吃了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