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灯还亮着,但声音已经没有了。
纪宁站在卧室门后面,背靠着门板,听着外面的动静。先是顾明霆的脚步声,在客厅里停了一下,然后往玄关方向去了。门开了,然后是关门声。没有摔门,顾明霆不会摔门。走廊里的声控灯因为关门声亮了一下,灭了。
纪宁在门背后站了一会儿。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帘拉了一半,路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他惨白的脸上。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节上干涸的血迹已经开始发黑了,裂开的皮肤边缘微微翘起,露出下面嫩红色的新皮。
他以为顾明霆走了。他甚至已经听到了声控灯灭掉的声音。他转过身,走向床边,没心思睡觉,他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幻想那一拳不是打在墙上而是打在顾明霆那张自以为是的脸上。他闭了一下眼睛,睁开。然后他听到了门响。
又有人在拍门,隔壁的狗再叫,今晚太折腾了,大半夜谁都别想睡。
纪宁猛地从床上站起来,走向玄关的步子又快又重,赤脚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带着怒气。他拉开门,嘴里的“你他妈——”还没说完,就看到了顾明霆手里的东西。一个白色的便利店塑料袋,透明的部分透出里面橙色的纸盒——碘伏,还有一盒创口贴,袋子挡在顾明霆的脸前面,纪宁的怒火一时找不到发作的对象。
顾明霆站在门口,摇了摇手中的袋子。
“你至少把伤口处理了。”他说,语气里已经没有刚刚那种激动,他比纪宁更快收拾好情绪。
但他没笑。
过去那种影帝特有的,总是游刃有余的笑容,此刻消失了。他看着他,眉头皱着,眉宇中夹杂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
纪宁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他的胸膛还在起伏,但在看到那袋碘伏和创口贴的瞬间,那股气从身体的某个地方泄了出去,像一只漏气的球。他看着顾明霆的脸,对方的表情有一种“好好好先别吵,反正都是我的错”的妥协。
纪宁嘴巴抽了抽,但他说不出一个字,他深吸口气,还是像之前那样转头就走,但这次他没摔门。
顾明霆走进来,换了鞋。塑料袋放在餐桌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纪宁关上门,站在玄关,看着顾明霆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碘伏、棉签、创口贴,还有一小包纱布。
他把碘伏的瓶盖拧开,放在桌上,棉签撕开一条口子,抽出一根,蘸了碘伏,橙黄色的液体在棉签头上洇开。然后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举着蘸好碘伏的棉签,抬起头看着纪宁。
纪宁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餐桌不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一臂的距离。
头顶的吊灯把光线聚拢成一个椭圆形的光斑,落在桌面上,刚好把两个人的手笼罩在里面。顾明霆伸出手,掌心朝上,没有催促。
纪宁把手偏了偏,放在旁边桌子上。顾明霆笑了下,这次是无可奈何的笑,他手伸过来,主动托着纪宁的手,像托着一件易碎的东西,另一只手拿起棉签,从伤口边缘开始擦。
碘伏碰到裂开的皮肤时,纪宁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顾明霆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低声说“别动”。
沉默萦绕在房间里。
世界终于安静了,隔壁的狗也不再叫,灯在头顶亮着,发出一种极细微的、嗡嗡的声音。客厅里没有开别的灯,四面的墙壁都是暗的,只有餐桌上这一个光斑,照着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手,像舞台上唯一的一束追光,所有的情节都发生在这束光里,光外面是暗的,什么都看不见,像一幕默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