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纪宁被拍门声惊醒。
顾明霆站在门口,拍了几下,力度一次比一次大。第一下还能算敲门,第二下整扇门都在震,第三下的时候门框上的灰都震落了一层。纪宁从床上坐起来,以为是邻居出了什么事,光着脚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楼道灯坏了,昏昏暗暗的,但那个轮廓他闭着眼睛都认得。
他以为有什么紧急的事,把门打开。
顾明霆站在门外,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额前垂下来的那几缕没有拨开,遮了半只眼睛。他的呼吸很重,胸口起伏着,像是从什么地方跑过来的,又像是情绪顶到了某个临界点,不得不用力呼吸才能压住。
表情也被藏在阴影里,半明半暗看不真切。
“为什么不接电话?”他的声音发紧,像一根弦拧到了头,再拧一寸就要断了。
纪宁没有说话。他看了顾明霆一眼,目光从那张脸上掠过,没有停留,然后转身走回了屋里。
顾明霆的手一把挡在门框上,门没关成,他跟了进来。
玄关很窄,两个人站在那里就转不开身了。纪宁没有开大灯,房间里只有床头那盏小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不到客厅,客厅是暗的,两个人的轮廓在暗光里变得模糊不清,只有对方的眼睛和嘴唇还能勉强分辨。
“你为什么先走了?”顾明霆站在玄关和客厅的交界处,声音压得很低。“出了什么事?你为什么要坐沈蔓的车?”
纪宁靠在卧室的门框上,双手插在睡裤的口袋里。他的姿势看起来很随意,但顾明霆认识他太久了,久到能从这种随意的姿势里看出一种刻意的回避——肩膀微微内收,下巴压低,目光落在顾明霆下巴的位置而不是眼睛上。这是纪宁在回避他。
“电视台外面那么多人,我不想给你添麻烦。”纪宁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滩死水,没有风,没有涟漪,连倒影都照不出来。
“添麻烦?”顾明霆重复了这三个字,像是被这三个字烫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觉得你是麻烦过?”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缩短到纪宁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过去总是能叫纪宁安心的气息现在却只让他烦躁。
纪宁没有说话。他的手在口袋里摸到了药瓶的盖子,指腹在螺纹上转了一圈,又松开。
顾明霆站在那里,看着纪宁的脸。那张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平静,平静到一点感情都没有。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生气,纪宁越是无所谓的样子,他就越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他想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让语气变得从容,像他一直以来做的那样。嘴角先弯一下,声音放低放柔,说一句“没事就好”然后转身离开,把这个夜晚像之前每一个夜晚一样,用一个得体的、克制的、不给任何人压力的姿态翻过去。他做得到。他练了很多年,在镜头前,在公众场合,在每一个需要他表现出“一切尽在掌握”的时刻。他都能做到。
但今天做不到了。
纪宁一个人走了,纪宁也没接他的电话,问其他人,一问三不知,都不知道纪总监为什么一个人离开。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又坐上沈蔓的车。
这两个人以前有联系吗?
当然有,拍摄《春逝》的时候他们有过对接,但那能说明什么?不,他不能掉以轻心,这个人从以前就很招人喜欢,总有人喜欢贴上来,过去是,现在也是。
他看到纪宁从沈蔓车上下来的那张照片。不知道是谁拍的,从远处,隔着人群,模糊的,但纪宁的脸很清楚——他拉开车门,弯着腰,半边身子还在车里,侧脸的轮廓被路灯勾了出来。沈蔓的车窗半开着,隐约能看到她的侧影。
那张照片在网上传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被撤了,但他看到了。
他看到的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炸开了。他知道纪宁坐沈蔓的车一定有他的理由,他知道纪宁不是那种随便的人,他知道那张模糊的照片说明不了任何事情。他知道,他都知道了。
但他还是怕。
他怕的东西太多了。怕纪宁走,怕纪宁不说话,怕纪宁用那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他。怕纪宁说“与你无关”,怕纪宁说“你想多了”,怕纪宁什么都不说,就那么沉默着,沉默到整间屋子都没有声音,沉默到他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他怕自己这些恐惧被纪宁看出来。更怕纪宁看出来了,但不在乎。
他怕自己再变成一个人,行尸走肉一样,活在没有放过晴的阴雨中。
“你为什么不找我?”他的声音变了。“你知道我听说你被人扔了鸡蛋、一个人蹲在停车场抽烟的时候,我是什么感觉吗?”
纪宁的手指在口袋里反射性动了动。
“这甚至是沈蔓那边的人告诉我的。”顾明霆说,“你什么都没说。”
他在这骂了脏话。纪宁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抬起眼看了他一下,很短促的一瞥,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顾明霆。
在纪宁的印象里,顾明霆不会说这种话。在片场不会,在采访中不会,在任何一个需要他表现出教养和分寸感的场合都不会。但现在不是那些场合。现在是在纪宁的屋里,在凌晨的黑暗中,在两个人之间那条越来越窄、窄到快要消失的距离里。
“你什么都不说。”他又说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