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宁看着顾明霆的脸。那张脸在阴影里变得有些陌生,眉骨的阴影压住了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绷紧。那个样子不像顾明霆,不像一个在任何场合都能保持完美分寸感的人。他像一个溺水的人。一个正在努力让自己不要沉下去、但四肢已经越来越重的人。
顾明霆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在为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做最后的准备。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说这些话。这些话说出来就太难看了,会把他苦心维持了那么久的从容和体面全部压垮。但他说了。
“我知道你留下来是为了你妹妹的医药费。”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我知道你根本不想待在我身边。”
纪宁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从来都不喜欢我。”顾明霆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把头扭过去,没看纪宁。“你当年也不喜欢我。不然你为什么突然消失?为什么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后面的话被淹没了,被一阵剧烈的、不可遏制的耳鸣吞掉了。
纪宁听到那两个字——“当年”——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按下了一个开关。那个开关连通着一扇他锁了很多年的门。门后面有声音,有气味,有某个房间的地毯花纹,有某个人的手,有某个夜晚永远不会天亮的黑暗。那些东西从门缝里涌出来,涌得太快太猛,他来不及堵住。
他的意识还在。他知道顾明霆在说话,知道顾明霆在等一个回答,知道这个回答对顾明霆来说很重要。但他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愤怒。一种从骨头最深处、从那些锁了很多年的记忆最底部翻涌上来的、滚烫的、带着血味的愤怒。
“你问我为什么消失?”
他的声音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低得几乎听不见,但字字带血。
顾明霆的声音停了。他看到了纪宁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他从来没有见过,那是什么,是恨,是绝望,是冷酷,是“你是很么都不知道那就闭嘴”的嘲讽。
“你知道什么?”纪宁的声音从低处升上来,比声音更冷的是他眼睛里的冷光。
他往前走了一步。顾明霆没有退。
“你知道我高考结束后做什么去了吗?你知道我这些年经历了什么吗?”纪宁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像是火山迸发,像是宇宙坍缩。“大少爷,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去你的英国,你读你的名校,你当你的明星。”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次顾明霆退了一小步,脚跟碰到了墙壁,退无可退。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找你吗?——因为我不需要你。”
纪宁再进一步,忽然拎起顾明霆的衣领。他比顾明霆矮,但这一刻,他的气势压过了对方。
这间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的房间里,两个人针尖对麦芒。
空气中有什么东西碎了。那是他们重逢以来,彼此一直小心翼翼维护的东西。是成年人用尽彼此力气筑起来的体面和克制,是两个人之间那层薄薄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幻觉。
它碎了。
纪宁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抬起拳头的。他只知道自己的右臂猛地挥了出去,拳头砸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那不是做样子的力度,是真真切切地把全部的、被压抑了那么多年的、无处可去的愤怒全部砸进了那面墙里。
墙是砖墙,不会疼,但他的指节立刻就裂开了,血从指缝间渗出来,在白墙上留下几条触目惊心的红色痕迹。
“滚。”
纪宁的声音在这一刻反而平静了下来。那种平静比砸出去的拳头更可怕。像暴风雨过后的废墟,没有风,没有雨,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那些被吹倒的、再也扶不起来的东西。
他站在顾明霆面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从那几秒钟的裂缝重新合拢,合拢之后比之前更平、更空、更什么都没有。像纪宁这个人本身,被打碎,自己粘起来,又被打碎,再粘起来,反反复复,裂缝还在,但你从远处看,他是完整的。
顾明霆的手垂在身侧,拳头在发抖。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泪。他的喉头滚顿,像是努力想要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纪宁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疲惫到极点的、像是在说“你看,你非要这样”的东西。
他应该走。
他知道他应该走。他问了不该问的问题,戳了不该戳的伤疤,把纪宁逼到了一个他根本没有权力逼到的角落。他应该走,应该转身,应该把门关上,应该给纪宁一个安静的、没有他的夜晚。
他转过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纪宁不看他,转身径自向卧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