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人pub在鸿天大厦顶层，没有招牌，没有门头，电梯需要刷卡才能按到那个楼层。沈谧是这里的常客，老板留了一把钥匙给她。今晚店里没有别的客人，整层楼只有他们三个。

吧台是深色胡桃木的，台面擦得很亮，能映出头顶射灯的光晕。吧台后面的酒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上百个酒瓶错落有致地排列着。调酒师站在吧台后面，穿黑色的马甲，领结打得一丝不苟，正在用一块白色的毛巾擦拭高脚杯。

顾明霆坐在吧台最左边，面前是一杯威士忌。冰块已经化了大半，酒液从琥珀色褪成了浅金色。面前那杯酒已经是他今晚的第三杯了，而他喝酒的速度并不快。

林昭坐在他右边，面前也是一杯威士忌。他的喝法不一样，不加冰。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头发梳得整齐，眼镜擦得很亮，看起来像是从某个会开到另一个会、中途被沈谧截过来的。他的笔记本电脑合着放在吧台上，压在酒杯旁边，总是随身带着。

沈谧坐在吧台的转角处，手里是一杯红酒。黑色的连衣裙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头发散着，发尾微微卷曲，耳垂上那对钻石耳钉在灯光下时不时闪一下。她端着酒杯靠在吧台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高跟鞋的鞋尖轻轻点着地面。

三个人已经坐了一阵了。

空气中有种沉闷的味道。

沈谧把高脚杯搁在吧台上，单手托腮，偏着头看顾明霆。“所以，你就是把我们叫出来看你喝闷酒？”

顾明霆没有抬头。他的手指在杯壁上慢慢转了一圈，“是。”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好像一切的人和事都和他没什么关系了。

林昭放下酒杯，看着他。“你怎么了。”

顾明霆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咽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说了不该说的话。”他停顿了一下，“把人逼急了，当面让我滚。”

沈谧挑了挑眉。她认识顾明霆这么久，没见过谁让他滚，更没见过他滚了之后还坐在这里喝闷酒。“谁？上次程既提到的那个，你正在追的那位？所以你是——被拒绝了？”

“嗯。”

“认识多久了？”沈谧好奇问。

顾明霆沉默了一会儿。“十几年了。”他说。

沈谧的红酒杯顿了一下。她偏过头看了林昭一眼，林昭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也回看了沈谧一眼。

“初恋？”沈谧问。

“嗯。”

吧台安静了几秒。两个人或许都在震惊顾明霆这个无性恋居然还有过初恋。

“所以你现在追的这个人，是你十几年前的初恋。”林昭的语气还是那种不带感情色彩的陈述，像在复述一份财报的核心数据，精确、冷静、不带感情。“分手这么多年了，你还没腻？”

顾明霆却听乐了，嘴角勾起一点，不知是自嘲还是觉得这个问题真的很好笑，他举起酒杯，冲林昭摇了摇。

林昭看顾明霆这吊儿郎当的态度，猜他有点醉了。

但他认为，这不妨碍顾明霆理解接下来他说的话，于是他继续道：

“你不觉得这个关系对你来说有问题吗？”他看着顾明霆，“你知道我管这种叫什么吗？毒关系。你在这段关系里消耗了自己多少年，从高中到现在。”他不知道顾明霆追逐的那个人是谁，但知道现在这样消沉的顾明霆，他曾经在大学时期也见过。“他让你在这喝闷酒，这个人对你的情绪影响太大了，而他甚至不需要做任何事。是你在单方面消耗自己。”

沈谧在旁边听着，没有插话。等林昭说完了，她才想了想，从更细腻的女性视角出发，宽慰道：“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喜欢的可能已经不是他了。是你记忆里的他。那个十几年前的、你念念不忘的、你觉得应该有什么结果但没结果的初恋。”

她停了一下，抬起眼看着顾明霆的侧脸。“人都是会变的，顾明霆。你变了，他也变了。你现在追的可能是一个不存在的人。是你自己心里造出来的影子。是被回忆美化过的幻影。”她把最后四个字说得很慢，一字一顿。“这是刻舟求剑。”

“bingo。”林昭也冲顾明霆举起酒杯：“欢迎回到现实。”

顾明霆没反驳，他一口咬碎酒杯里的冰块，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他确实变了。变了很多。”他低头看着胡桃木桌面的纹路。“我想知道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