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被裹在厚重的云层后面,只在云缝最薄的地方透出一线模糊的光。
整条海岸公路都笼罩在那种晦暗不明的光线里,路上的行道线在车灯照射下一格一格地往后跳,像某种机械的倒计时。
顾明霆的车在这条路上狂奔。
引擎的声音从车头传出来,车轮碾过路面上的石子,弹起来打在底盘上,仪表盘上的数字在飞速变化,指针已经越过了正常行驶的区间,向着表盘的最右端逼近。
他的双手握在方向盘上,十指因为用力而泛白。副驾驶的座位上放着一部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已经挂断了,但电话那头的声音还在他脑子里转。“人在海边,刚查到的。她妹妹也在。”他没多说,挂了电话,车已经在路上了。
路两边的树在车灯的照射下飞速后退,一棵接一棵,像一排排被推倒的骨牌,连成一片模糊的、灰黑色的残影。远处偶尔有一点灯光,不知道是渔村还是灯塔,一闪就过去了,快到来不及确认。
这时,天上的云层被风撕开一道细缝,月光从缝里漏出来,然后裂口越来越大,像一只眼睛慢慢睁开。月光从那个裂口里倾泻出来,先是一束,然后是一片,然后是整个天空。
他的车还在路上狂飙,但在月亮出来的这一刻,他看到了海。
海在他视线的尽头,从他抬起眼的那个瞬间开始,铺满了整个视野。
整片海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像一幅被揭开了幕布的巨大的画卷。月光落在水面上,把整片海染成了银白色。那如同白昼般明亮的、近乎刺目的银白,亮到你能看清每一道浪的轮廓。
海和天相接的远处,一条线笔直地横亘在视野尽头,像泾渭分明的界线,把世界分成了两半,一半是水,一半是光。
天上的乌云已经彻底散了。夜空是一种浓烈的、饱和的深蓝,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在上面,月亮挂在天顶偏东的位置,圆得不像真的,大得不像真的。
他愣住了。
很短。也许只有一瞬。他的手还握在方向盘上,脚还踩在油门上,但眼睛被那片海钉住了。那是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景象。海不关心人类渺小的心情,不关心他在找谁,海只是在那里。在那里,以一种你无法忽视、无法抗拒、无法用任何语言去描述的方式存在着。
风从海面上刮过来,猛烈的、带着咸味和凉意的风,一下子灌进车窗,打在他脸上,把他从那个短暂的、被月光和海钉在原地的愣神里拍醒了。他眨了眨眼,视野变得更清晰了。他看到了沙滩上的人。不止一个。三三两两的人影在月光下移动,有牵着狗的女人,有搂着腰的情侣。
他停下车,熄火。引擎声消失的那一瞬间,世界变得异常安静。只有海浪声,持续低沉的、像大地在呼吸的声音。他推开车门,脚踩在沙滩上,鞋跟陷进松软的沙子里。
他开始跑。
他的脚在沙子里陷下去,拔出来,又陷下去。每一步都比在平地上更费力,沙子裹着他的脚踝,像有无数只手在往下拽他。他的呼吸开始急促,胸膛开始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咽刀片,胸腔被划拉得生疼。
附近的人开始注意到他了。那个牵着狗的女人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狗也停下来,竖着耳朵。一旁的情侣似乎认出他了,男的拿出手机拍他。不知道是从哪个角度、哪一秒开始的,他感觉到周围亮起了几团白色的光——越来越多的手机屏幕对准他,在月光下显得微不足道,但刺眼。他不在乎。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些光是从哪里来的。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不止一个,好几个声音从不同的方向传过来,叠在一起,像一个不确定的、试探性的合唱。他没有应。他的眼睛还在找。月光太亮了,亮到没有任何阴影可以藏人。沙滩上每一个人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像站在舞台中央被追光灯照着,无处遁形。
这个人,那个人,都不是他。
他继续往前跑。沙子越来越湿,脚下的阻力越来越大。他已经跑过了干燥的沙区,进入了潮汐反复冲刷过的、被海水浸透的湿沙区。鞋底踩上去发出一种粘腻的、吧嗒吧嗒的声音,每一步都会留下一个深深的、边缘坍塌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