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白玉兰开得正盛,香气在暖空气里慢慢地散开,若有若无的,像一首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歌。
窗外的天暗下来,城市的灯火把室内染成一片浅浅的橘色。
纪欣的手搭在他后背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衬衣传来。她轻轻拍着纪宁,一下,又一下。
“哥。”她的声音不大,语调比平时还要轻柔一点。“好点没?”
纪宁没有动。他把脸埋在手臂里,额头抵着床单,看不到表情。他的肩膀微微起伏了一下,像是在很慢很慢的呼吸。
纪欣没有催他。她的手继续拍着,她的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敷贴下面能看到细细的血管,那根针扎在那里已经快两天天了,周围的皮肤有些发红,但她没有说过疼。
病房里的仪器在安静地工作着,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过了一会儿,纪宁的声音从手臂下面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没事。”
纪欣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拍。那个停顿很短,表示她不相信他说的话。她知道“没事”这两个字是假的,就像她每次说“不疼”一样,是一种习惯性的、不想让对方担心的、善意的小谎言。她没有拆穿,只是把拍打的力度放得更轻了一些,轻到像怕惊动什么。
“哥。”她又叫了一声。
纪宁没有应,只是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把脸更深地埋进被子里,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
纪欣知道他很累。但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明显地表现出来。
她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绿萝的叶子被夜晚的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她觉得哥哥比这盆绿萝还脆弱,连温柔的夜风都可能撕裂他。
这只是她的感觉,但她的感觉从来没准过,所以她不太肯定。哥哥到底是没事还是有事,哥哥有时候无所不能,哥哥有时候却像是被人打碎过。
纪欣低下头看着他。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他后脑勺的头发、耳朵的轮廓、和一小截后颈。那截后颈很细,皮肤很白。她看着他。这个比她大了好几岁的男人,此刻趴在她的床边,像一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找到一个可以歇一歇的地方、就再也走不动了的动物。
是那个没有父母、没有钱、没有人可以依靠、只能靠自己一步一步往前挪的,二十几岁的年轻人。
纪宁的眼眶忽然红了。但没有哭。她只是把手从纪宁的背上移到他的头发上,手指插进他的发间,轻轻拢了一下。他的头发很软,妈妈说头发软的人性子倔,妈妈还说,还说过什么,她不太记得了。
很多年过去了,她已经快记不清楚妈妈的模样。
她只知道自己是被纪宁拉扯大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里所有的酸和涩都咽了下去。
“哥,我们走吧。”
纪宁的背僵了下。
“离开这里。离开医院。”纪欣的声音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像是想了很多遍、在心里琢磨了很多遍才说出来的。“就我们两个人。去一个谁都不认识我们的地方。哪怕只能活一天——”她停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也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