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在撒娇。不是在说气话。她是认真的。

纪宁从手臂里抬起脸。他的眼睛是干的，没有泪，也没有红过的痕迹。他看着妹妹，妹妹看着他。

“你说什么傻话。”他的声音有些哑，但语气没有责备。

“不是傻话。”纪欣看着那双和她形状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我们跑吧。如果这里让你太累的话，我们就走，离开。”

纪宁的瞳孔微微缩动。

“你本来可以走的。”妹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带有一点点颤抖，藏在心里很久的话，似乎终于有了一个可以说出来的机会。“你本来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事，而不是因为我束手束脚。”她的手指抠着床单，“你是为了我。一直都是为了我。”

纪宁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说“不是”。但那个不字到了嘴边，怎么都说不出来。因为纪欣的眼睛在跟他说你别撒谎，因为她说的是事实。他留下来、去顾明霆身边、做这份工作，最初的原因、最根本的原因、那个他怎么绕都绕不过去的原因，就是她。不是为了钱，是为了她。为了让她住最好的医院、用最好的药、在干净的病房里看到明天的太阳。

但他没有告诉她的是——如果没有她，他可能早就已经不在了。

他从来不爱吃那些药。那些药吃了就睡不着，每个夜晚都难熬。但每一次让他把药片塞进嘴里的理由，都是同一个：她还在。她还在等他去看她，有他的地方才是他们兄妹俩的家。他做不到让纪欣年纪还小就没有家。

“所以——”妹妹把他的脸捧起来，两只手贴着他的脸颊。她盯着他的眼睛，从那双眼睛里看到的茫然，困惑，似乎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说这样的话。

纪欣不管这些，她知道哥哥已经快承受不住了。

“所以，我们走吧。”

纪宁看着她。病房的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她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柔柔的光晕。她的脸色苍白，嘴唇的颜色很浅，但她的眼睛是亮的，像清澈水面反射出的月光。

窗外不知道哪栋楼的灯灭了。反而映衬得这间病房格外的亮。

不知过了多久。

走廊里的灯被调成了更暗的夜间模式，窗外的城市灯火也稀疏了许多。白玉兰的香气还在，但好像淡了一些。

查房的护士推着护理车从走廊经过，橡胶轮子碾在地板上，发出很轻很闷的声响。她走到病房门口，习惯性地从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然后停住了。

床上没有人。被子掀开着，枕头歪在一边，床单上有压过的褶皱。

她慌忙推门进去，第一眼看到的是挂在输液架上的点滴。针头被人拔了，胶管末端还悬在半空中，一滴一滴地往下滴。透明的液体落在地板上，已经积了一小滩。床单摸上去是凉的，枕头也是凉的。仪器的报警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关掉了，插头就在一旁，已经被人拔掉。

护士站在空荡荡的病房中间，看着那张还留着痕迹、但已经凉透了的床，看着那根还在滴水的点滴管，看着那些被人为关闭的仪器。

她拿起床头的病历夹，翻了一下。最后一页的护理记录停在一个小时前，一切都正常。但房间的主人突然不见了。

房门被猛地撞开，随即是低跟鞋踩在走廊上闷声，急促而慌乱，护士冲出去，不久后纪欣的主治医生许晏接到了病人失踪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