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人群在骚动。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喊“他要干什么”，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有人站在原地愣住了。那些声音很大，大到整个沙滩都能听到，但传到海里的时候被浪打断了，碎成一片模糊的喧嚣。

海水已经没过了他们的腰，浪打在胸口。他伸出手，那只手在发抖，手指奋力张开。

他的手终于碰到纪宁的肩膀，手指沿着肩膀滑上去，扣住纪宁的后颈。那只手的温度通过湿润的皮肤传过去，不知道纪宁感觉到了没有。

纪宁没有动。没有回头。没有推开他。

海水还在涨。浪从他们身边涌过去，像是要吞噬他们。月亮在天顶，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水面上，两道长长的、扭曲的黑影，在波纹里颤抖着。沙滩上的人还在拍照。手机的光还在闪。那些光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已经弱得像萤火虫了，在月光下什么都不是。

顾明霆的手指收紧了。指腹贴着纪宁后颈的皮肤，那里的温度比海水暖一些，比正常体温凉一些。他能感觉到纪宁的脉搏，跳得很慢，一个人的脉搏不该这么慢的，但它就是这么慢。他把手从纪宁的后颈滑到肩膀，把纪宁的身体扳过来。

纪宁的脸终于转了过来。

苍白的，湿的，月光在他脸上铺了一层银色的冷光。他嘴唇的颜色很浅，嘴角没有弧度，眼睛里没有泪，但情绪是空的，像干涸的河床。他看着顾明霆。

顾明霆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意外，没有惊喜，没有愤怒，没有任何一种他以为会看到的东西。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比大海还要深沉的疲惫。那种疲惫压了很多年、藏了很多年，终于在这片月光下、在这片海里，暴露了。

海风从水面上刮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吹乱。纪宁的额发搭在眉骨上，顾明霆的额发被吹到一边，露出一整张脸。那张脸上的表情，如果被沙滩上的人拍到，大概会上热搜。因为那不是一个影帝该有的表情。没有克制，没有分寸感，没有“顶级男模脸”。他眼眶红着，嘴唇在抖，下颌的肌肉咬得发酸。他想说什么。喉咙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什么都没有出来。

纪宁看着他。

看到顾明霆那双被红血丝包裹的眼睛。

纪宁像是一下子被人从幻想的世界里拽回现实。

那道浪打在他胸口的时候，突然有了实感。凉意从心脏的位置炸开，沿着胸膛往四肢蔓延。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涣散的目光重新聚拢，落在了顾明霆脸上。

他看到了那双眼睛。那双布满了红血丝的、灼热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烧穿的眼睛。那眼神太烫了，像一块烧红的铁，要把整个海都烧到沸腾。又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看着脚下的深渊，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他不在乎。纪宁在那双眼睛里读到了这三个字。他不在乎浪有多高，不在乎水有多冷，不在乎身后沙滩上那些举着手机的人，不在乎明天会不会上热搜，不在乎会不会淹死在这里。

纪宁的心猛地揪了一下——是恐惧。是一种比自己面对死亡更深的恐惧——他怕这个人真的会跟他一起死在这里。

这个念头像一针强心剂，扎进他的身体里，把他从那种浑浑噩噩的状态中扎醒了。他的手动了一下，从水里抬起来，抓住了顾明霆扣在他肩膀上的手腕。顾明霆的手腕鼓着青筋，再下面是跳动着的、急促的脉搏。他的手指收拢，扣住那只手腕，用力往外推了一下，力气不大，他的意思是——往回走。

走。

他转过身，脚踩在沙子上，往前迈了一步。身体在那一瞬间忽然轻了，但是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腿了。泡在冰水里太久，膝盖以下的部位已经失去了知觉，像是接在身体上的两截木头。

他迈出一步，只迈了一半，膝盖忽然软了下去，像被人从后面抽走了所有的骨头。他没有来得及喊，没有来得及伸手去抓什么，整个人就往前栽进了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