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宁对自己的厌恶达到了最高点。

他在干什么，发什么疯，凭什么把所有人搞得人仰马翻。

——只因为他的不值一提的情绪问题。

你有什么难的，你过得很悲惨吗，你需要别人来可怜你吗，你凭什么，你怎么可以，你为什么要这样。

他知道自己闯了大祸。

顾明霆不再续约的消息像一记重锤砸得他脑袋发昏，他试图让自己冷静，但他浑身发抖，李薇的宽慰起不到任何作用，他是成年人，他知道应该有个人站出来为此负责。

从昨晚到现在，他几乎没合过眼。医院里安顿好纪欣之后，他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一阵，回家，然后在凌晨五点开车回了工作室。他需要看文件，需要知道这件事到底发酵到了什么程度。他已经看到了。热搜的词条换了几轮，但每一个都和他有关。品牌方的问询函已经到了工作室的邮箱。三家代言品牌中有一家已经通过第三方表达了“关切”，措辞很客气，但“关切”这个词本身就是一种警告。李薇在凌晨三点发来的消息躺在聊天记录里：“你先别出面，我处理。”

顾明霆昨晚把他们送到医院后匆匆走了，当然是为了处理舆论风暴，半夜又给他发了几次消息，“还好吗”，他不知道怎么回，该提问的应该是他自己，顾明霆才是那个被他牵连的人。

他知道自己该马上行动起来，去工作，去创造价值，但他还是在已经没有人的会议室里坐了不知道多久。直到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地板上，不紧不慢。纪宁抬起头，看到顾明霆从门口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杯口冒着热气。他的步伐和平时一样稳，鞋底踩在地板上的节奏和平时一样均匀。如果不是纪宁知道他昨晚经历了什么，仅凭走路的姿态，什么破绽都看不出来。

顾明霆走到他面前，看了一眼他旁边那张椅子，没有坐下来。他靠在走廊的墙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昨晚太混乱了，他们没有机会独处。

“我很抱歉。”纪宁先开口。他的声音有些哑。“昨晚的事，是我的问题。”

顾明霆又喝了一口咖啡，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该怎么弥补。”纪宁神经质地扣着手上的创口贴。“但我知道我不能再待在这里了。”他把手插回口袋，从侧袋里摸出一个信封。他把信封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手指在上面按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辞职信。”纪宁说，没有看顾明霆，看着对面墙上的海报，面对照片可能比直视真人更轻松，“这件事因我而起。我辞职，对舆论是交代。外面的人需要一个说法。”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窗户半开着，室内的安静反衬出楼下街道上的车声，远远的，一阵一阵的，像还没退的潮。

顾明霆没有看那封信。他的目光从纪宁的脸上移开，落在窗边。“你觉得你很重要？”他忽然问。

纪宁偏过头看着他。

顾明霆的嘴角还是那个弧度，淡淡的。他放下咖啡杯，双手插袋走到纪宁面前。“不续约的事，我很早就在考虑了。不是昨晚决定的，不是因为你。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他看着纪宁，那一眼很从容，“你不会以为，我续不续约这种事，会因为一个人就改变吧？”

纪宁的嘴唇动了一下。顾明霆的语气太随意了，随意到像在说一件完全不值一提的小事。

“这件事闹这么大，总要有人出面。”纪宁的声音没有因为顾明霆的轻描淡写而放松，他的语调一直沉在同一个频率上，紧绷着。“我辞职至少表面工作室的态度。”

顾明霆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和之前不一样。他的视线在纪宁脸上停了一瞬，露出“你果然会这么说”的了然。然后他笑了。

“你辞不辞职，现在已经没影响了。”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一件好玩的事，“你辞职，他们说果然是这样。你不辞职，他们说果然是那样。外面已经乱成一锅粥。”他看着纪宁，又笑了一下，“趁热喝了吧。”

纪宁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没法反驳。

顾明霆又退回到安全距离，他靠在墙上，肩膀松着，重心压在一条腿上，另一条腿微微前伸。那是一种彻底的、从里到外的松弛。他是真的不在乎。董事会怎么看他，品牌方怎么看他，网上那些人怎么看他——随便。他还有半年合同，半年后各走各路。这半年里他们能做的，无非是给他找不痛快。

“不过，”顾明霆的声音从那片松弛里浮上来，带着一种随意的、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语气，“你确实需要调岗。”

纪宁的唇抿了一下。

顾明霆看着他。“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不适合高强度经纪人的工作。”

纪宁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了，避开他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