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嘴硬,你自己知道自己的情况。”顾明霆到这时表情才终于严肃,他的语气沉着,不像是在跟纪宁商量,是在告诉他一个他已经知道但不想承认的事实。
“公司内部开了会,给了你几个岗位备选。你不用急着做决定,先看看。”
纪宁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封辞职信还搁在旁边的椅子上,可顾明霆从头到尾没有碰过它。
“我个人有一个强烈推荐的岗位,”顾明霆故作玄虚地说“你会喜欢的。”
“你把岗位资料发给我。”纪宁的声音不大,但比刚才稳了一些。
顾明霆点了点头,从墙上直起身,手机给纪宁发了三条消息。第一条是一份岗位说明书,PDF格式,标题是“生活助理(私人事务方向)”。工作内容包括行程管理、日常事务协调、差旅安排、健康管理对接,看起来是经纪人的简化版。但实际上每个人都知道这个岗位是干什么的。全面退到幕后,不需要对外联络,不需要处理危机,不需要在任何公开场合露面。说好听叫生活助理,说直白就是顾明霆想把纪宁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一个不需要被任何镜头拍到、不需要被任何热搜提及的地方。纪宁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没有点开,只是看着文件名,看了两秒,然后划过去了。
第二条消息没有PDF,只有一段文字:“还有一个事,不算岗位。我这边搞了一批剧本,需要有人先读。你帮我看看,写个评估。工作量不小,你可以当这段时间的主要工作来做。”后面跟了一张照片。一整个书架,从顶到底塞满了文件盒,每个文件盒的书脊上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着片名、编剧、年份。不是电子版,是纸质剧本,厚厚的一摞,像一面墙。纪宁看着那张照片,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这一次停得比刚才久。
第三条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个定位,位置在程既的工作室那边。“剧本在这里,你随时可以来拿。不用急。”
他去了。
第二天早上。那件偏僻冷清的咖啡馆刚开门,店里只有两个人在打扫。角落里摞着三个纸箱,箱面上用马克笔写着“剧本”两个字,字迹是顾明霆的。他蹲下来打开最上面那个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文件盒,和照片里一样。他随便抽出一个打开,第一页是剧本的封面,片名他认得,是一部意大利新现实主义的代表作,他曾经看过残片,没看完。
那天下午,他把三个纸箱全部搬到了办公室,门一关,走廊上、会议室、大办公室里的喧嚣都和他无关了。
之后的日子像被按下了慢放键。纪宁每天准时出现在那间办公室里,关上门。办公桌上铺满剧本,打印纸的油墨味和台灯灯泡的热度混在一起,在安静的房间里慢慢发酵。他一页一页地翻,偶尔在剧本的空白处写几个字,字迹很小,挤在页边距里。
他不赶时间,不需要在多少天内看完,不需要交出任何形式的报告。顾明霆没有催过他,甚至没有问过他在看什么。只是偶尔在走廊里遇到的时候问一句“今天看的那个怎么样”,语气像在问晚饭吃了什么。纪宁说还不错,顾明霆就点点头,走过去。
没有人再提海边的事。没有人再提辞职的事。没有人再提那个白色信封。一切都在一种奇怪的、悬浮的安静中继续着。纪宁每天走进那间朝北的办公室,关上门,在台灯的光晕里翻开一本又一本的剧本。他看得很慢,有时候一整个下午只翻十几页,有时候反复读同一页,在同一个句子旁边打一个问号,又划掉。他不确定自己是在工作还是在逃避。也许两者都是,也许两者都不是。他只知道翻开剧本的时候,脑子里那些嗡嗡作响的声音会轻一些。
对外,顾明霆换了打法。
海边事件发酵到第四天的时候,舆论已经到了失控的边缘。有人在网上公开了纪宁的名字、照片、身份证号、家庭住址,甚至还有他妹妹住院的医院名称。帖子发出来不到两个小时就被删了,但截图已经在各个平台之间传了一圈。纪宁没有看到这些,有人在他看到之前就把这些内容过滤掉了。但他知道它们存在。
那天下午,工作室的官方微博发了一份声明。不是那种常见的、措辞含糊的“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的温吞水声明,是一封盖了公章的、措辞严厉的律师函。声明里点了三个账号的名,列出了它们发布的内容截图,包括但不限于人肉搜索、泄露隐私、恶意造谣、网络暴力。声明最后一段写着:“上述行为已严重侵犯我司员工合法权益,我司已委托律师完成取证,并将依法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
配图是一张已经完成公证的证据清单截图,密密麻麻的条目,每一行都有日期、时间、平台、链接、截图编号。这不是警告,是宣战。
这条微博发出去之后,评论在十分钟内破了十万。有人叫好,有人质疑,有人继续追问“那个经纪人到底是谁”,但更多的人注意到了一句话——“严重侵犯我司员工合法权益”。不是“艺人”,不是“顾明霆先生”,是“我司员工”。工作室在为一个“员工”发律师函,用一种几乎称得上“不惜代价”的力度。
第二批起诉的名单在一周后公布。这一次不是三个,是十七个。其中有一个人不是以“人肉搜索”被起诉的,是“诽谤”。他在一个只有几百人关注的小账号上发了一句话,说纪宁“故意跳海炒作”。这句话被转发了几十次。工作室的法务从几十条转发里找到了原始链接,截图,公证,立案。
圈内人开始看懂一件事:顾明霆不是在搞公关,他是在打官司。不是做给谁看,是真的一个一个地告。谁搞纪宁,他就搞谁。
消息传到纪宁那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他刚从办公室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剧本。走廊的灯已经调成了夜间模式,光线昏昏沉沉。他看到李薇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疲惫还是别的什么。李薇抬头看到他,犹豫了一下,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对着他。屏幕上是一份法院的立案通知书,案由写着“网络侵权责任纠纷”。原告写着工作室的全称,被告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名字。
“你最近别上网。”李薇说。“等把这些人处理完再说。”
纪宁看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几秒。他没有说谢谢,没有说对不起,没有说任何一句应该说的话。他只是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把剧本换到另一只手上。“他那边的法务够用吗?”
李薇看了他一眼,“够。”她说。
纪宁点了点头,拿着剧本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门关上了。纪宁坐回桌前,翻开剧本。台灯的光落在纸页上,油墨的字迹在绿色的光晕里显得有些发蓝。他把剧本翻到之前停下的那一页,看着他自己写下的那几个小字。“动机不明。”他看了这几个字几秒,然后拿起笔,在下面又加了一行。“也许不需要动机。”
他把笔放下,继续往下读。窗外的夜已深,整个城市的喧嚣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像一片正在退潮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