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宁没想到这个秘密是被这样揭开的。
他以为会藏一辈子,或者在某一个他选好的、准备好的时间里,以一种他控制得了的方式,把它当做一件旧事讲出来,语气足够平淡,平淡到像在说别人的事。
但顾明霆知道得太突然了——他的秘密像一扇从没打算打开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他站在门里面,看着门外透进来的光,不知道该往里走还是往外走。可是真的被看见的那一刻,他却又松了口气。
他像蜗牛背着一个沉重的壳,走了很远的路,久到自己都忘了它的重量,直到有人伸手接过去,他才发现肩膀已经压得发疼。现在那只壳被看见了,他忽然觉得自己可以站直一点。
晚上他们坐在客厅里,落地窗外的城市灯火铺成一片发光的海。茶几上放着几瓶酒,旁边两只杯子,杯底沉着酒液。灯光调得很暗,只留了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光线被灯罩拢成一个暖黄色的光圈,刚好罩住两个人膝盖之间那片桌面。
客厅里很安静,他们喝了一阵了。纪宁靠进沙发里,脸颊泛着红,酒劲上来了,但他没有停,顾明霆也没有。每次谁杯子空了,就会有人把酒满上。
白酒入喉时的那股涩意被身体的温度融化,变成一种温暖的、微微麻痹的甜,从胃里往上升,把那些平日里锁得牢牢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泡软了。
顾明霆也在喝。他喝得更多,更快。他眼眶是红的,没有出声,只有眼泪顺着他低垂的睫毛往下淌。纪宁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看着顾明霆低头流泪的样子,伸手推了他肩膀一下,力度不大,带着醉意的、不耐烦的松弛。“别哭了,”他的声音含混不清,“烦人。”
顾明霆被他推得往旁边歪了一下,但没有停下来。他张了张嘴,说了一句什么。一开始纪宁没听清,只看到他的嘴唇在动,声音被哽住了一半。他凑近了一点,听到顾明霆在说:“我没脸见你。”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酒精浸泡过的嘶哑,“我一直怪你……怪你不告而别,怪你消失得干净……我一直在想,你到底有没有——我有没有做过什么让你离开的事情。”
他停了一下,下巴微颤着,整张脸在落地灯的光线下像一片被水浸透的纸,所有的棱角都没了,现在的他和明星没有关系,和影帝没有关系,只是一个普通男人,“我那时在国外……你一个人在这里……我没能帮你——”他说不下去了。他低下头,手肘撑着膝盖,手指插进头发里,整个人在发抖。
纪宁定定看着他的后脑勺。
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拿过茶几上的酒瓶,往自己杯子里又倒了一点。酒液落进杯底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晰。他端起来,仰头喝了一大口。然后他把杯子放下,把酒从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推过去,朝着顾明霆的方向。“你这个人,”纪宁说,声音不大,带着酒意,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少给自己脸上贴金。”
顾明霆抬起头,看着他。
纪宁的脸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醉意的红晕,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嘴角带着一个很浅的弧度。他看起来不像一个经历过那些事情的人,更像是终于卸下了那些事情的人。“那跟你没关系,”纪宁说,语气里带着一种酒后特有的坦诚和随意,“当时本来就是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谁也不欠谁。”他晃了晃杯子,酒液在杯壁上挂了薄薄一层,又滑下来,“所以别哭了。看着烦。”
顾明霆看了他很久,久到他的情绪终于平复下来。他拿起纪宁推过来的那瓶酒,端起来,碰了一下纪宁的杯沿,然后一口闷。
他仰头把瓶子里剩下的酒喝完,空瓶子放回茶几上时轻轻磕了一下,像是他下定了什么决心。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但那种沉默里没有隔阂了,只有酒意和疲惫和一些说不出口的东西混在一起,跨越这么多年,再次重逢时,终于能够理解对方。
后来他们都醉了。不记得是谁先倒下的。纪宁靠在沙发背上,手里的杯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滑落到毛毯上。他的头歪向一边,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眼睛闭得很紧。顾明霆坐在沙发另一端,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他的眼皮也越来越沉,终于撑不住了,歪倒在沙发扶手上。两个人都没有力气再说什么。那些被困在他们心里多年的东西在酒意中一点点融化、消散,汇入暖黄色的灯光里,最终只留下一片深沉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