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纪宁先醒。他身上盖着一条毛毯,毯子边角掖得很整齐,盖到肩膀的位置。窗帘被拉上了大半,只留了一道缝隙,晨光从那里涌进来,小心翼翼避开他睡觉的位置。空气中弥漫着米汤的香气,从餐厅的方向飘过来,淡淡的,温和的。顾明霆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他换了一件干净的T恤,看到纪宁醒了,他把粥放在餐桌上,“粥刚煮好,你先去洗漱。”
纪宁掀开毯子,站起来的时候脚底软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他走进洗手间,看到洗手台上放着一支没拆封的新牙刷,牙整齐码在一旁。他刷完牙,洗了脸,回到餐桌前坐下。粥是白粥,上面撒了几颗枸杞,旁边一碟咸菜,一碟咸鸭蛋。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温度刚好,入喉的时候那股暖意从胃里散开,顺着血管流到四肢末端。顾明霆坐在他对面,喝着自己那碗粥,动作从容,和昨晚那个失态的男人判若两人,只是偶尔抬眼看他一下,目光不重,好像确认他在那里。
等纪宁把半碗粥喝完了,顾明霆放下勺子。“你打算怎么处理?”
“去一趟警局,配合调查。”
顾明霆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我陪你去。”
纪宁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嗯。”
警局那边的流程走得比预想的快。接待他的是一个中年女警,语气温和,问问题的时候不急不躁,没有追问那些让他难以启齿的细节。
录完证词后,女警把电脑屏幕转过来让纪宁确认了一遍。他看完,点了点头。她把记录保存好,合上电脑,然后看着他,安静了几秒。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他脸上太久,适时地移开了。“这个案子我们会继续跟,后续有进展会联系你。”她停了一下,“你之前没来过,是因为——不方便吗?”
纪宁知道她在问什么,他感觉到对方目光中的安慰和怜悯。他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时候觉得……报案也没用。人找不到,证据也没有。而且——”他停了一下,“我也不想让人知道。”
女警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你现在愿意来,很勇敢。很多人在你这种情况下,一辈子都不会迈出这一步。”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真诚。
纪宁没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以前不想活。”他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觉得活着没意思,把该做的事做完就算了。到时候——”他看着窗口,白色窗帘被风吹得微动。没说完的话堵在喉咙口。
以前他走的路只有一条,把妹妹的病治好,给她留够钱,然后去找那些王八蛋,把欠他的要回来。他算过那笔账,姓赵的中间人,煤老板是买家,还有他父亲,把他卖了换钱。一条命换几条,他算过很多遍,每一遍都觉得值。他没有怕过死,因为死不是惩罚,是结局。是他自己选的结局,是他能控制的最后一样东西。
女警似乎察觉到他情绪的波动,她等了等,等他的表情从回忆回到现实,然后温声问:“——那现在呢?”
纪宁闻言顿了顿,思索了下,然后道:“现在?警察找到他们了,挺好”。
女警听完没有追问。她只是把一杯温水往他那边推了推。“你能走出来,很不容易。”她没有说更多。窗外的阳光落进来,在他们面前铺开温暖的光。
纪宁深吸一口气,仰起头,没让眼泪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