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电脑的店缩在一家网吧和一间彩票站之间，门脸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

脏兮兮的玻璃门上贴着“电脑维修监控安装数据恢复”的广告字，字是印在透明贴纸上的，有几块已经掉了，剩下一截截胶痕挂在玻璃上。门把手也是坏的，推的时候会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

纪国伟进去的时候，柜台后面那个染黄毛的年轻人正在打游戏。他低着头，屏幕的光从下往上打在他脸上，耳朵上挂着一只蓝牙耳机，嘴里偶尔嘟囔一句什么。店里到处是拆开的主机箱、缠成一团的线，还有几摞线材堆在墙角，没拆箱。空气里有焊锡的味道，柜台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旁边的可乐罐已经空了，捏扁了搁在那里，没扔。

纪国伟在柜台前面站了一会儿，那人头也没抬。“修电脑？”语气不耐烦，像是嫌他进来了就挡住了店门口的光线。

纪国伟脸上堆出笑来，他把两只手撑在柜台边缘，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咱们都是社会人”的语气说：“不修电脑，想麻烦小兄弟帮个忙。”他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张纸条，上面是他用圆珠笔抄的纪宁的名字和身份证号，字迹有些歪，他把纸条放在柜台上，用手指压平了边角的卷曲。“帮我查个人，看看他现在住哪儿。”他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一百块，压在那张纸条旁边。

黄毛瞥了一眼那张钱，没动。他的目光从屏幕移到纸条上，又移回屏幕，嘴上叼着烟，声音含混：“这人谁啊？你亲戚？”

纪国伟笑了一下：“儿子，”他说，“闹了点矛盾，想找他好好谈谈。他换号了，联系不上，家里人也着急。”他的眼睛一直看着黄毛，像是在等着对方接话。他觉得自己已经把话说得够客气了，他内心对黄毛怠慢的态度十分不满，但没有表现出来。

黄毛拿起纸条看了看，然后他把纸条扔回柜台上。“一百块就想开盒，”他说，靠回椅背里，两条腿翘起来搁在桌沿，“你当这是菜市场买菜啊，大爷。”他靠回椅背里，把耳机重新戴上，像是准备结束这场对话。

纪国伟的笑容没有变，但他按在柜台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这是怎么说呢小兄弟，”他说，语气还是客气的，“外面不都是这个价么。”他根本不知道外面是什么价，但是他敢说。

黄毛瞥了他一眼，拿过纸条，伸手在键盘上敷衍敲了几下，他正准备说“查不到，你走吧”的时候，搜索结果跳了出来。

鼠标滚动了几下，他的表情从不耐烦变成“哟”了一声。

屏幕上，纪宁的名字、工作单位、常住地址、之前被拍到的出入场所，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帖子里甚至附了一张街景地图，地图上标注了他日常活动的几个地点，旁边还有人补充了他妹妹住院的医院名称和科室楼层。

纪国伟凑近了看着屏幕，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盯着那行医院地址看了几秒，拿手机把屏幕拍了，才直起身来。“谢谢小兄弟。”他说，把那张一百块又往前推了推。

黄毛看着那张钱，又看了一眼纪国伟，伸手把一百块抽走了，塞进抽屉里：“行了行了，祝你们父子早点团园。”纪国伟转身往外走，玻璃门在他身后合上。他走到路边，没有急着走，站在行道树下面，把刚刚拍下的地址又看了好几遍。

最近一段时间，他的日子不太好过。

某天晚上他回到租的地方，刚把门关上，还没来得及开灯，门就被从外面踹开了。整扇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进来的是五个人，都看不清脸。他们没动手打他，只是把他的东西全砸了，他在角落里蹲着，侧着脸，背抵着墙，没敢出声，也不知道来的这是何方神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