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
“怎么样,身上还疼吗?”雪卿扶住楚长行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慢慢喘气……来,喝口水,”她半躬着身子,高高隆起的眉头在瞧见楚长行猛喝了几大口水后才稍微平淡,“好些了吗?”
“没事了。”楚长行笑了下,握住她的手。
他明明连行走都费力,可也只有在四下无人只剩彼此的时候才敢展露脆弱,每每见此雪卿都止不住的自责,“如果不是我……”
“不是你也会是别人。”
楚长行毫不留情地打断她,不愿再多听一个字,这段时间以来雪卿的痛苦与愧疚他都看在眼里,每每对视,她的双眉一定是皱着的,神情甚至带着些许讨好。
可她是皇上!
这些变化愈发让楚长行不耐烦,甚至恨自己为什么苟延残喘?然而谜题就在谜面上,他放不下的太多,哪怕自私到想死也不愿意干净利落的做。
雪卿垂头不语,她有自己的盘算,真相藏在喉咙里却不肯和盘托出,将有关楚嬛之事封死在腹中,发誓普天之下不会再有第四个人知晓。只是真相像会生长,几次要破土而出,可只要一见到楚长行那双清澈的眼它便缩了回去。
“唉……你还要因为这件事折磨自己多久?”
楚长行再忍不下去,拉过她的手,“陛下,谁都没有错,一切皆是时局所迫。况且闻医使早已为我讲清来龙去脉,万般过错皆是那妖人的错,那时情景,换做是我也会刺出那一剑。雪卿,我是你的臣子,这一生,我最大的心愿就是帮助你、辅佐你、爱你,这世上唯独我不可能恨你。一副躯壳而已,何故在意,比起这个东山稳定才更重要,姜国的天下才更重要。”
“你当然不会恨我,你永远会原谅我,可我没法不恨自己。若我当时没有出剑那么快,如果我再等一等……”
“那墨琼林就会死,姜国则失去利剑,你将悔恨终生。”楚长行道出事实,没人能够否定这几个字,那一剑有理有据。
“雪卿,我讨厌她,但你需要她……我也就不讨厌她了。你我从小练剑,我最清楚你的路数,今日你哪怕不当皇帝而去当大侠,有朝一日也会名震天下。那一剑,你必定刺准。”
“玉家剑法迅猛,千变万化。我从没赢过你,也清楚得很,这世上没人能赢过你。哪怕毫无缘由,但剑就是会跟着心走,你既做了,就是对的。我是你一生的臣子,自然相信你、拥护你,不要怕,”粗糙的指尖拂过她的面颊,温暖中带着安慰,“哪怕是死,我也会化作一缕清魂守着你。更不要自责,也不要难过。”
“长行……”
泪滴滚落,趟开雪地,划出深深湿痕。她心头那一点愧疚被楚长行揪出来揉的粉碎,可她还是不敢看——
两两相对,赤身裸体之时,他背后的疤痕似枯树般曲折深刻,烙在这具身体,宛若负荆请罪。
但,楚长行何罪之有?
他早年丧母,幼年丧父,几次抄家,流离失所,只能活在暗无天日的地方随意被买卖,像没有名姓的物件。
他什么都没做,却要经历这些,承受原不属于他的一切。
究竟是为什么。
……难道,是因为她?
雪卿呼吸一滞,缓缓抬头确认面前这个人,他究竟是谁?
是她的执念与不平,还是她的恨?
如若当年,她没有固执买下他企图扭转命运,会否就不至于此。
雪卿缓缓扶住额头,思绪像一团肠结勾在眼前,一道闪电在其中炸开。
那时她恨极了,也怕极了,千方百计的想要倚靠,就像依赖母亲那般。她也曾依赖楚长行,雪卿无意识摸向肚子,里头还包裹着那块生硬。
所以他成了她的执念……被迫承受一切?
自始至终,她都没把楚长行当做楚长行。她认定了他会依着她,顺着她,事事以她为先,所以才会如此大胆。
可到头来,是她害了他。
若非如此,楚长行前世此时应在北疆做他的将军,而非如今这般,久卧病榻,有苦难言!
命运似盘桓树枝的蛇,她在林中穿梭,终有一日不期而遇。然而它是那样狡猾,用彩色的鳞片伪装成为希望,诱敌深入,陷落深潭。
“怎么了。雪卿,雪卿?”
“是我!是我害了你!”
好冷,像丢了五脏,她惊恐地的环抱自己,面对楚长行的触碰避之不及。
可只要对上那双浅棕的眼,满身的刺便被抚平,真相是刺骨的冷。楚长行站在原地不停地为她开脱,瞧他多傻,事到如今还在帮她说话。
雪卿看着他,绝望的笑。
“什么?怎么会是你,你怎么了雪卿?我说了这与你无关,雪卿,雪卿——”
“你该恨我的,长行。是我对不住你……”
“这些年来,如果没有我该多好。如果没有我,你的伤痛,你的未来,一切都不会变……我说谎了,我活得下去,没有你也活的下去!可我就是……就是寂寞,我不甘心……我迁怒于你、我……”
雪卿口不择言,说到最后掩面嗔泣。
森白的指骨猛的攀上楚长行衣衫一角,宛若地狱来客,他忽然有点怕,下意识要接住什么,却只觉得有什么在顺着指缝流走。
究竟是什么?
压抑的哭声越来越近,最终化作一声凄厉的哀嚎,“是我害了你!都是我!”
他落入遐思,一瞬间竟明白这谜语,冰冷的拥抱打断楚长行,雪卿颤抖着,压抑地裹住了他,像濒死的溺水之人。
他不该明白的。
这份悲伤与悔恨不知从何而来,亦不知何处去,像一片乌云游来游走,终究没落一滴雨。
楚长行指尖一痛,没来得及思考就笨拙地学着玉襄的模样,一遍遍轻抚她的脊梁,声音浅浅,温柔无限,“寒冬磨草晦,飒秋衔悲尾,利夏浅裳肥,感我春不归。事已至此,君又何为?”
雨点砸下,春潮满地。
贞吉三年,楚长行薨逝于千秋殿。
他像秋日落叶,挂在心头,惶惶终日。如今翩然下坠,倒踏实些许。
墨琼林站在阴影里,望着雪卿的背影,惊觉她身上似乎残缺了一块,大抵一生都补不回来。
“琼林,你说命这东西,真有好坏吗?”她灌了口酒,玉带金冠全被扔到地上,龙袍也不知所踪,像个撒泼的孩子赖在墨琼林身上不走。
“好坏,还不是看人么。”
“怎么说?”
“有人想荣华富贵是好,吃苦挨饿是坏。有人想大放异彩是好,平平淡淡是坏。有人想勇攀高峰是好,隐入尘烟是坏。但命无好坏,就像早上和晚上——时间,只是人的庸人自扰”
“那不对啊,那……”她打了个酒嗝,含糊不清道,“按你这么说难道挨饿受冻就是命好了?”
“好本身也是不好。世间事没有非黑即白,今生的好,来世的坏,好好坏坏都逃不过一字死。你是平头百姓,自然想要大富大贵,可你若是苦行僧者,便会求吃得苦中苦。归结到底,好坏都由人,哪怕你以为全然顺了自己的心,实则也是顺了他人的意。”
“你为何,总想来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