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琼林笑了下,“为了骗自己。苦就是苦,别有一番滋味,渴望甜也没错,世人皆如此。人这东西,太聪明了就会没有自己,是苦是甜难以分辨,可痛却实实在在。我总在想,我是真的过得好,还是觉得自己过得好。后来有一天想通了,我只能觉得自己过得好。”
“琼林,你也会觉得自己过得不好吗?嗝……”
“那你过得好吗?”
雪卿没说话,红肿的眼皮垂了下去。
“九五之尊尚且如此,这世上还能有什么叫‘好’?”
“嗯……所以,嗝!好是假的……”
“什么都是假的,命这东西,也是假的……我所遭受的一切,我的痛苦,你的痛苦,我们都是假的……”墨琼林说着,面颊一湿。
假的,对。就是假的。
她没痛苦的活过,她生来就是相府千金。雪卿也没痛过,她生来就是帝王。
这究竟是在骗谁呢?
这一滴泪又是谁的,高肃,还是墨琼林?
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还活着,“她”还在。
既然活着,就是真的。一千年前的琉璃瓶和一千年后的琉璃瓶都是瓶子——能装水,就是真瓶子。
所以雪卿啊,不要再来问命了。
墨琼林揉了揉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因为酒甚至有些烫手。她观看她的失魂落魄,思考那颗被藏起的心脏能有多痛,但对此无能为力。整整一年,命这个字在雪卿口中出现无数次,如同刻舟求剑。
她当然晓得雪卿的来历,经典的女主重生,对于一个穿越者来说这设定甚至有些小儿科。
但对象是雪卿,那股油然的居高临下之感霎时间跌了回去,她实实在在的重活了一回,又不懂许多。
所以将一切的错归咎于自我,渴望能得到一个定论,半步入地狱。
但这些都不该怪她。
每个人都失去了。
“今生,来世……这全是无解之题,只有手里的,眼前的,才是真的。玄金策……或许并不是个好东西,它里面藏着太多虚无……”墨琼林轻拍雪卿,加深她的困意,让她睡得安稳,暂时忘记一切。
翌日,雪卿醒来。她茫然起身,摸了摸脸颊发现已被擦过,身边横躺着几个酒壶,脑后还残留着一点余温,昨夜大概又是睡在琼林膝头。
掌心没来由的空荡,僵直着,连握拳的气力都没有。
虚浮的身子,游走的魂魄,她闭上干涩的眼,混沌之中什么都没有。
这世界何时有这么重,眨眼的功夫就将她压住。
如果可以,她想就这样一直躺着,直到永恒——
“皇上,该上朝了。”门外传来宫人小心翼翼的问询。
脑中一道闪电划过,眼皮瞬间睁开,理智回笼,身体自己动起来。她歪过头,发现身边被放了个苹果。
还好还好……吃了,心中便踏实了。
雪卿起身抹了把脸,思绪随动作消失,阳光透过窗纸打进来,正中心口。
墨琼林将自己锁在屋内,除楚山孤谁都不见,整整六个月,终于修好两策,将有关命理部分增删调补,做出了连七岁孩童都读的懂的韵文,名叫《警文》。
此书一经发表,便成了孩童必读的开智之书,人手一本。
不过这事推行起来并非一帆风顺,朝堂之上有人以为不妥。
“陛下,臣以为民之难治,以其智多。故以智治国,国之贼,不以智治国,国之福。因此,警文不宜推行,应留存宫中。”
墨琼林横了他一眼,将这段时间积攒的怒气都发了出来,“死读书、读死书。你这样的蠢货能来做官简直乃我科举之哀,书都叫你读毁了!这世上竟真有人将愚之一字理解成了愚民之策,若真如此,姜国人皆蠢货,纵使天下太平也只是个一戳即破的空壳。”
一番辩论下来那群人立不住脚便纷纷沉默,雪卿当即拍板,此事才成。
“家主,”佩儿背个巨大的包裹挡在墨琼林面前,“我要走了。”
墨琼林刚下朝,和那帮老顽固争论过后头针扎似的痛,她见到佩儿这副模样先是一愣,反应过来竟笑了。
“哈,你早该走了。钱财东西都带够了没,我再叫燕儿给你备两箱子,你给牡丹拉回去。还有,记得太平了带她来这儿瞧瞧,我答应她的事都做了,叫她放心。还有,你再拿点吃食吧,我叫戏扇给你做花饼子带上,你饭量大,吃的多……又或者你这次去就把她接过来。不,算了。索性把卧仙阁直接搬来,在京城我罩着她们,免得再受那些蛮人的气。不过有些姐妹身子弱,怕受不了舟车劳顿,这可如何是好……哦,不然这样,我——”
“家主,”佩儿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你还是这样,从没变过。这些年来身边人一个个接连离去,我看着揪心,可我也明白,留下的才是最痛苦的。当年罗凛回北疆,你送他走时的神情我现在还记得,今生今世,你们是见不了几回了。可是家主,我最担心的还是你,所以留到今日。不过一切都在变好,姜国日渐平稳,人人都有了田地,吃得起饭,如此我才敢来告别。”
“这些年来谢谢你。我本打算追随你一生,如今却要逃走,实在有些无地自容,可我真的该走了,所以……” 佩儿眉头紧皱,满脸担忧,紧紧握住墨琼林双臂,她哪里是在愧疚,分明是在不舍。
墨琼林思虑片刻叹息一声,“你可是我姜国大将,如今竟要做了‘逃兵’,真叫人心碎。你这行径,按律当斩啊,知道吗?”
“呵呵,那又如何,这天下可没谁斩的了我。”佩儿笑起来,双手叉腰一脸神气。
“呦呦,这么厉害?那我便给你个最难的活儿,穆连佩,本官命你前去驻守阇罗斯丹,不得有违!”
“驻守?阇罗斯丹?”佩儿挠挠头,“你这是哪里来的活儿,腾格勒克吗?我拿什么驻守。”
“哈哈,这你别管,带好你的令牌,等你到了就知道了。”
佩儿云里雾里。
“好了,快上路吧。”她拍拍佩儿结实的肩膀,“一晃都这么多年了啊。走吧,我和燕儿以后再去看你。”
“……保重,家主。”
佩儿变了许多,嘴皮子利索了,可身上那股江湖气还是扎在了根里,总想着义薄云天四个字,对着墨琼林深深一拜,双目含泪的飞走,真叫人啼笑皆非。
偌大的院子,又空出一间房。
“其实……我还是有点舍不得。”墨琼林叹息一声,不自觉回头看了眼,发觉闻武正站在不远处。
她朝他招招手,“过来呀,瞧什么呢。”
“佩姑娘也走了啊……”他站到她身旁感慨道。
“天下无不散之宴席,更何况她找到家了,是好事啊。怎么,舍不得啊。”
“倒也没有许多,毕竟当年我发病时她可是赤手空拳扒开我的嘴往里头灌吃食……”闻武闭上眼依旧历历在目,“只是故人离去,难免唏嘘。”
“是呢,不过总要回家啊。”
墨琼林伸手接了片枯叶,用指腹擦干上头的冰霜,“毕竟冬天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