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就到这儿吧。”湘君关掉了手里的录音笔。
“这就结束了吗?”乖巧的大男孩开心地搓手,“怎么感觉也没问多少呢?你可别对我手下留情啊!我话多着呢!你问我什么我都会说!”
她说:“已经不少了,再问都可以写连载了。”
春生笑着吐了吐舌头,说:“这是我第一次接受采访,说得不好,你不要嫌弃。”
“既然是第一次,你怎么知道什么是好?”她伸手揉了揉他半干的头发,“让我这个老手来告诉你,你很好,非常好,不管是第一次还是几次,真诚永远是最难得的。”
“真的?”
“真的。谢谢你让我采到了‘独家’。”
“只是口头谢吗?”他紧了紧系在外套上的腰带。
她笑:“除了口头的你还想要什么,可以说说看啊。”
“说出来那多没有意思。”
湘君没料到他会这样。起初见他热情满满,还以为他是助人为乐,未曾想他的“乐”竟等在这里。既然“拿人手短”,她只好想一招“吃人嘴软”。“那就空了请你吃饭?”
“空头支票谁都会开,关键是什么时候兑现?”
她把录音笔往包里一塞,腾出手来,一巴掌拍上他结实的手臂,笑道:“还怕我赖你一顿饭啊?”
春生也笑,笑得又憨又有些勉强,抬手在后脑勺挠了两下,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反正都已经加微信了,有空就联系咯!”说完起身要走,他却拉住了她的手说:“你一口气问我这么多问题,我都好好答了,那我可以问你一个吗?”
“嗯?”
“可以吗?”
“你问。”
他想了想还是站起身来,借身高壮了壮胆,然后若无其事地说道:“你脸上的手印是怎么回事?”
“啊?”她抓着包带的手指一紧。
见他把手伸面前来了,她赶紧往后一缩,瞪了他一眼,笑道:“干嘛?”
“不干嘛啊,在等你回答我啊!”
这下轮到她不自在了。她想,如果他们身份对换,他是记者,而她是受访对象,这的确是非问不可的问题。
犹豫片刻之后,她尽量云淡风轻地说道:“早上出门前不小心碰的。”
春生严肃地把她盯着,什么也没有说。其实什么也不用说。那一道掌印已胜于雄辩。
“哎呀!”她心虚了,抬手胡乱地摆了两下,“反正也不痛了,没什么好再说的,就当没看见吧。”
“没什么好再说的?都被打脸了还没什么好说?开什么国际玩笑?”春生的眼睛都睁圆了。
“那我能怎么办?打都打了!”
“你可以告诉我是谁打的。”
湘君忍不住推了他一把:“干嘛?要报仇啊?你以为你是梁山好汉?还玩儿路见不平那一套?”
“我……”
“再说了,你是我的谁?为什么要帮我出这个头?”湘君见他脸憋得通红,又忍不住揶揄:“到时候见了面你怎么说?说是我老街坊?你觉得这身份立得住吗?”
“老街坊怎么了?就不能帮你打回去了?”
听完他的话她都气笑了,双手叉在腰上,对他毫不客气地嚷道:“喂!你是不是脑子进了水了啊?要不要找队医帮忙看看?”
“你……”
“我什么我?我说得不对吗?年纪轻轻的,怎么就这么爱管闲事?”说完还狠狠瞪了他一眼。
他一下就傻掉了,并且想不通了,平时感觉那么好的自己,怎么一到她这儿,就又是脑子进水,又是爱管别人的闲事。简直太伤自尊!他于是在心里命令他自己,必须马上转身,必须头也不回地走掉。可又不知是怎么搞的,心里越是着急,双脚越是像灌了铅似的,完全移动不了。这口气是真的一泄到底,毫无挽回余地。他说:“我知道了,你说没事就没事吧。”
“生气了?”
“没有。”
“没有就没有吧,你们现在这些小年轻,脾气是一个比一个大,我前两天……”
“我不是!”他突然红着脸大喊一声。
“干嘛?”她也生气。
“你能不能不要总像这样……这样……”
“怎样?”她表情比他还要认真。
他一时间也不知该怎么说。她帮他说:“你是不是想说我‘倚老卖老’?”
“你又不老!”
“这只是夸张!没上过语文课吗?没学过什么叫修辞手法?”
他气得不知该说什么好了,抿紧嘴唇呼呼大喘气。
“即使没学过也没有关系,你还年轻,学习机会还多,”她又摆出大姐姐的姿态,“我先回去上班,你好好学习,咱俩互不耽误,OK?”
说完她转身走出观众席。快走到出口时回头一看,他还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儿。她于是笑眯眯挥了挥手,说:“快回去训练,再接再厉,下次争取拿金牌啊!”
完全是在跟小孩打交道,湘君太阳穴突突直跳,身心俱疲,到了车上后才松了一口气。
过了好久,她才靠着椅背,抬眼看后视镜里的自己。脸上的指印已消下去了,不红也不肿了,不细看根本就不会发现。但她还不放心,伸手从包包里摸出口罩。为防第二个“顾春生”出现,她一路都老老实实戴着。
风尘仆仆地赶回办公室,已是午饭时间,同事们都走得差不多了。半道遇李丹从茶水间出来,她赶紧低头,不想说话,只想快点回格子间坐着。但却还是迟了。李丹看见她便追上去说道:“还以为你请假回家了呢!”
她仓促笑道:“上午在游泳馆有个采访。”
“我知道啊,不就是一个发布会吗?怎么搞这么久?”
“因为我采到了一个独家。”
“独家?谁?”
“顾春生,听说过吗?”湘君放下包拉出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