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听说过啊!渝城大学的体育系学生,今年大四,刚拿了省运会蝶泳一百米银,听说原本只是后补,别人发烧了他才上的,没想到竟然是一匹黑马!”
“你怎么,都知道……”
“废话,我是干什么的?他们最近这么有名,还不得先好好了解一下,万一来急活儿也不至于抓瞎。”
真是没对比就没有伤害。湘君无言以对,除了羞愧也还是羞愧。跟李丹这样的“行动派”相比,她实在是又菜又不思进取。同样是跑“文体线”的记者,也都是半新不旧的“老手”,为什么人家就如此敬业?为什么随便说一个名字,人家都不用想,便能流利地报出家门?哪里像她,一直啃那点“才华”的老本,以前就不用功,常被主任骂心不在焉。最近又因为忙着离婚,变本加厉,更不把工作当一回事了。
怀着这一份亏欠的心情,她默默打开电脑,咬紧牙关,决定要好好写一篇特稿,算是赎罪,不写完饭都不要吃了。
李丹站在她身后喝水,边喝边优哉游哉地说:“顾春生本人应该更帅吧?”
“啊?”湘君正专心地捣鼓录音笔,根本没留意她的问题。
“啊什么啊!镜头里都是天杀的大帅哥,本人岂不是更不得了!”
“哦,”湘君抿着嘴点了点头,“长得是挺好的。”
“你这人就是这么迟钝!”李丹伸手戳戳她的背,“你以为他们是怎么红的?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比赛,既不是奥运,也不是亚运,怎么就突然被盯上了?怎么就还要开记者会了?”
湘君思考了半天才说:“难不成是因为长相?”
李丹说当然。观众们不仅眼睛雪亮,审美也是出奇的一致。谁的身材好,谁的颜值高,谁跃入清水中像一条人鱼,他们都没漏看,都在心里一笔笔写“正”呢!
那一个下午,湘君气沉丹田,一边喝三倍浓度的美式,一边报复性猛敲键盘。最终在食堂打烊之前,赶完了五千字的专访。
深秋的天色黑得很早。看表明明才刚过六点,看窗外却以为已经是晚上。起身伸个大大的懒腰,放松放松,顺便想想待会儿吃什么。这时,实习生小胡抱报纸进来,特意绕到湘君身后,小声笑道:“君姐,你老公接你下班来了!”
湘君听完神还没回来,便觉怒火已烧至发端。
小胡放下报纸后又说:“我应该不会认错人的。你们之前有次出去玩,丹姐把照片发在朋友圈,我还点赞来着。”
湘君连客套话都顾不上说了,转身飞也似冲向门口,冲出办公室,然后一口气冲出大楼。沿着大路还没跑两步,就看见熟悉的越野车旁边,站着个熟悉的瘦高男人。她绕到他面前板着脸嚷道:“你来干嘛?”
那男人笑道:“接你下班啊。”
“你有病吧付向东?”
“这不劳你费心,我是医生,我的身体我自己最清楚。”
“有意思吗?”湘君咬牙切齿地说道,“天天找麻烦有意思吗?”
“找麻烦?我为什么要找你麻烦?”付向东用他那修长的食指,推了推鼻梁上金丝框眼镜,“你以前老爱跟我抱怨,说谁谁的老公送她上班,谁谁的老公还会来接,今天我下午没有手术,总算是赶上你没有下班,好容易来了,你却又这样咄咄逼人。”
“我咄咄逼人?”湘君气得都说不出话来。
“你不是吗?都闹一个月了,也该消气了吧,为什么要一直抓着不放呢?这样对谁都没好处啊!”
湘君盯着他,死死地盯着他,像是要盯得他皮开肉绽,盯得他露出丑陋的真面目。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咽回了堆在嘴边的脏话,转而轻飘飘说道:“以后别再来恶心我了,有什么请联系我的律师。”
“这……这是恶心?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小君,你一定要做得这么绝吗?”
“请叫我全名。”
“好,好,倪湘君,”付向东气急败坏,却又不好发作,只能左右来回踱步,“你……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比起给你机会,我更想给自己一次机会。”
“我们可以一起努力啊!”
她说:“对,一起努力,把这个婚离得漂亮一点,干脆一点,不要拖泥带水,不要节外生枝,不要把烂账越拖越多。”
说完她转身要往回走,他拉住她说:“去哪?”
“回去加班。”
“然后呢?”
“回家。”
“回哪个家?”
“我只有一个家。”
他笑:“如果你说的是岳母家,我看最好还是先别去。”
“什么?”
“中午岳母打电话给我,让我来提醒你,你有自己的家,还说你留在她那的东西,都已经打包好送回去了。”
湘君瞠目,没想到他竟是有备而来。他带着枪,而李亚珍就是他的子弹。子弹上膛,扣动扳机,他们要联手将她猎杀。
但她怎么能就此认输?她提醒自己一定要坚强,不能怕,更不能退,不能在这时候鼻头发酸。于是憋着一口气说:“那些东西,你要给我也行,不想给一把火烧了也行,反正随你的便。”
“能不能回家自己处理?”
“不能。”她一把甩开了他的拉扯,“你听好了,付向东,我再说最后一遍,在我们的离婚办妥之前,我绝不会再去那个房子。”
食堂营业时间结束,湘君的晚饭却还没着落。办公室人又多了起来。老编辑在靠窗的座位上吸烟,没人敢去制止,只能纷纷表示理解。闻不惯可以自行换座。就像李丹,为了躲避二手烟的迫害,就跑去湘君那边,和她共享一扇窗户。虽然她们是各忙各的,但李丹还是会时不时说话,并希望句句都能有回应。没有办法,湘君实在是应付不来,只好谎称肚子不舒服,先挪去洗手间躲躲清静。
躲进最里面那个隔间,她坐在马桶盖上,终于感觉到久违的安全。
她一直是这样容易满足。只要给她个小小的空间,让她蜷缩,让她撕下面具,她的心也就跟着软了。
不一会儿眼泪便夺眶而出,砸在脚边反光的地板上,砸出细微的心碎的声响。
这日子何时才是个头呢?
绝望之余,她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平微,几乎一秒都没有犹豫,她按下短短一行文字:“今晚去你家。”
平微问她出什么事了。
她说:“你知道的。”加一个无奈叹气的表情。
“又被李老师扫地出门了?”
湘君破涕为笑。鼻涕泡吹得又圆又大。
心想,真是什么事也瞒不过她,也真的还好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