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君气得都笑了出来,心想,这小子是拿她寻开心呢?于是回了句“有完没完”。
他说:“没完。”
湘君扔过去一排问号。
他说:“什么时候请我吃饭?”
今天周四,明天周五有她的头版,她可以暂时松一口气,那就周六吧,周六的时间比较充足。她说:“周六中午你有空吗?”
他说:“当然。”
就这么顺利地定下了时间。至于要吃什么,湘君让春生自己去想,想好了给她发过来就是。
回到客厅,平微已经睡了,不知道是装的还是真的,小小一只,抱着抱枕蜷缩在沙发上。虽然室内不冷,湘君还是捡了张毛毯,将她轻轻盖住。毯子太短,遮住了肩膀便遮不住脚。正犯难时,平微把自己缩得更小,小到像缩进壳里的蜗牛,只露出苍白带泪痕的脸颊。
周六的早晨没有晨练,整个“601”都没有动静,闹钟一声不吭,春生却破天荒起了个大早。
一点也没有轻手轻脚,大咧咧去厕所洗头洗澡,洗完神清气爽,又在阳台上慢慢刮胡子。劣质电动刮胡刀的声音,像极了微型电钻的动静,一波接着一波,尖成针直往耳心里扎。
睡门边的邓明最先受不了,被子一掀开扯脖子就吼:“你小子一大早发什么骚啊?”
春生根本没工夫理他,健步冲到老余的书桌前,笑嘻嘻说道:“把你的爽肤水借一下啊!”
“唉?”老余在上铺翻了一个身,“那玩意儿可贵啊!你可别当矿泉水洒啊!”
“放心放心!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他把水小心地挤在手心窝儿。
“啧,说什么呢!”
“嘿嘿嘿,下周有钱了请你吃饭!”
“这还差不多!”老余“噗”一声放了个响屁。
“靠!老余!”邓明从床上坐了起来,“你昨天到底吃了多少?一晚上都在放屁!臭得老子都不敢抽烟了!”
“响屁不臭,臭屁不响!”老余抓着被子扇风,“再说了,我放屁又碍你抽烟啥事儿?”
“怎么不碍?万一点火把房子给炸了,最后算谁全责?”邓明说完便笑得打滚儿。
“滚!”
“说真的,老余,你花钱买护肤品纯属浪费。像你这样的抠脚糙汉,就是泡香水里也不管用吧!”
老余翻个身破口大骂:“去你的老邓!你也不瞪大你老鼠眼看看,现在这屋里除了我以外,还有谁是有女朋友的?”
“话不能这么说吧,”林海在另一头瓮声瓮气道,“人家春生要是开了窍,还有你老余什么事儿啊?”
“就是!”邓明两只手疯狂扇风。
老余笑道:“那我可不担心,等他这纯情二傻子开窍,恐怕我孩子都打酱油了,祸害也祸害不到我这儿。”
话音刚落,春生从门背后走了出来,已经换好衣服,上身是白体恤外搭靛青色衬衫,下身是深卡其宽腿休闲裤。干干净净,光彩照人,好一个无懈可击的少年。就连亲亲的兄弟们看完,也只能默默地自叹不如。夸口的老余也不吭声了,林海继续睡觉,只有老邓还不忘八卦:“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秘密!”他说完又回到老余书桌前,拿起香水瓶子,也不管是什么味道,噌噌就往衣服上喷。
老余心疼得直翻白眼,问道:“去见心上人吧?”
“秘密!”
没错,真就是秘密,他没有故弄玄虚,也没有故意吊谁的胃口,他是实话实说,他有一个无法分享的秘密,一直放在心底,就连对自己也绝口不提。
跟她约在麦当劳见面,约的十一点半,他却提前一小时到了。
她来以后,看见摆满一桌的食物,全是油炸食品,全是她减肥路上的天敌,便不管不顾地拉长了脸说:“还以为你要吃什么大餐,结果就是这啊?”说完随意拿起根薯条,像拿烟那样,沾点番茄酱就玩了起来。
“不喜欢吗?”他眼里闪过去一丝失望。
她说:“不就是洋快餐吗?赶时间的时候会买来充饥。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不喜欢。搞不懂你们现在的小孩儿,能把这也当做美食?”
他听完脸色便沉了下去,没有半点遮掩,故意让她看见。
她还问他说:“你怎么了?”
“你说呢?”他小狗似的皱了皱鼻头,“不摆架子就不会说话了?”
“摆架子?摆什么架子?”
他一把夺走她手里的薯条,扬起下巴说道:“第一,我不是小孩儿,我都二十二了,马上大学毕业,可以自己赚钱,已经是彻彻底底的大人。”
她想:“又来了。”
“第二,”他抓起冰可乐猛灌了一大口,“对你来说这或许是洋垃圾,但是对我来说,它是一月一次的放纵餐,是大餐,也是我们体育生的快乐!”
她没有接话,却做了个“哪有这么夸张”的表情。他看懂了,于是气鼓鼓地说道:“你懂什么?平时我们要计算热量,也要计算日常的开销。哪个月多吃了两顿大餐,减重都是小事,关键是月底会没钱吃饭,是要饿肚子的。”
“说好了这次是我请你!干嘛考虑钱呢?”
“你请也可以我付钱啊!”
“哪有这个道理?当然是谁请客谁付钱啊!”
春生嗤之以鼻道:“凭什么你说的就有道理?”
“你别抬杠,这明明是大家都懂的道理,不信你打电话问你室友,听听看他们是怎么说的。”
“管他们怎么说,我就是不喜欢这个道理!”
“你不喜欢?”
“对呀,不可以吗?”
“什么什么?”湘君已经是一头雾水,不知道在和他争论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又才问道:“你说你不喜欢什么?”
这时的春生,早已积攒了一肚子委屈,憋了好久,也强忍了好久。终于给机会让他来说,他怎么能不激动?怎么能不抬高了音量嚷道:“我不喜欢你把我当成小孩!”
湘君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能故作吃惊,试图用吃惊来挖一道鸿沟。然后自己待在一边,留他在另一边。此时无声胜有声。不去理这话茬儿也就过了。
可他偏偏认一个死理,继续不依不饶地问道:“你为什么总要当我是小孩?”
她喝一口可乐,又戳一戳汉堡,然后极尽淡漠地说道:“这跟谁买单有关系吗?”
“当然。”他皱着眉气冲冲地说道。
她想说“你明明是大男子主义”,想说他之所以会这么想,正因为他现在还很幼稚,还觉得付钱能付出“身份”。她想说他是在给自己找麻烦。后来想想还是算了,没必要学他斤斤计较,也没必要再纠结这个问题。他既然要请就给他请吧,反正不过一顿麦当劳,价格再贵能贵到哪儿去?
“吃吧!”她抓起鸡腿堡咬了一大口,“这玩意儿冷了就不好吃了。”
“那你还要不要摆大人的架子?还要不要把我当小孩儿来敷衍?”
“不了不了,以后再也不了!”说完又咬了一口汉堡。
他终于笑了,笑得是那么明媚动人,一种拨云见日的明朗。她捧着汉堡,他就帮她把吸管插好,给鸡块蘸酱,然后再默默放到她手边。
不知不觉,一口汉堡加一口可乐,加一块酸酸甜甜的炸鸡,嘴里的味蕾得到了满足,眼睛恢复神采,又接纳了对面好看的大男孩。
这几天的阴霾虽还未散尽,但至少心又活了。
金灿灿的阳光洒在桌面上,也洒在了她沾满油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