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君假装没有听见,转身就往回跑。
跑到春生身边,他和他妈妈都不说话,脸色都很难看,她意识到不能再沉默下去。只是在称呼上,她还暂时有些困惑,不确定是该随春生的辈分,称呼他的妈妈为阿姨,还是直接就叫大姐。
犹豫片刻,拿不定注意,遂决定省略称呼,直接小声问道:“您没事吧?”
“没、没事……”那女人直勾勾看着湘君,“你是?”
“哦,我……”
“学姐!”春生打断她的话说道,“她是我学姐。”
“学姐?”那女人气势弱了下去。一脸惴惴不安。从春生的束缚中挣脱出来,她站直了身子,眼睛却不知该停在哪里。
湘君也很疑惑,不知道他为何要这么说。
“这是我老妈。”春生把手搭妈妈肩上,“老街晓华面馆的老板,姓王,大家都喜欢叫她王老板。”
湘君点了点头。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在老街所有的街坊里面,李亚珍最讨厌也最看不上的,便是这位王晓华女士。
“谢谢你送我回家。”春生突然大声说道。湘君猛一抬眼,他冲她使个眼色,又说:“也谢谢你刚才帮我们解围。”
湘君会意后赶忙说道:“没事没事,都是举手之劳。”
“去我家喝杯茶吧。”他俯身捡起她扔的外套,抖了两下,再轻轻披在她的肩上。
“嗯?”湘君楞了一下。
他笑着说:“我妈存了不错的普洱,加点奶煮一煮喝起来不赖。”
“不用不用,我还有事,要马上回学校去,下次,下次再来!”她边说边摆手往后退让。
王晓华一把抓住她手说:“那怎么行,第一次来,怎么着也要吃了饭再走!”
湘君听完的第一反应,是幸好王老板不记得她了。否则跟“李亚珍”这名字一连上,还不知会衍生出怎样的剧情。
最后还是春生出面,说湘君真的有事,不去不行,王晓华才只好松手作罢。
母子俩回到冷清的面馆,大厅黑灯瞎火,厨房清锅冷灶,连桌上的饭菜也没了热气。
“鱼凉了,我去回一下锅。”王晓华说着就要去拿,却被春生给拦了下来。
他说:“妈,别忙了,我已经在外面吃过了!”
王晓华听完什么也没说,拉一只凳子坐下以后,就掏出烟来点上。平时她不敢像这样放肆,儿子会管着她,不许她抽烟,更不许她在家里抽烟。但是她现在却顾不得了。她需要给自己找点事做,她需要分心,才不会一直想一直悔恨。
春生叫了她几声也不答。
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直到被烟呛了一大口,都咳出眼泪来了,缓过来以后愣了愣神,看着别处,才假装不经意地说道:“对不起,刚给你丢人了。”
“说什么呢!”春生急得跳起来嚷道,“你是我最棒最好看的妈,给我长脸都来不及了,怎么会扯到丢脸上去!”
王晓华又狠狠地吸了几口,才把烟头扔地上踩灭,想要掏第二根,结果被春生伸手按住。她冲他苦笑着说:“要是知道你带人回来,我不会那么冲动,不会不顾及你的面子……”
“我知道,妈,我知道的。”春生的声音里夹杂着颤抖。
王晓华仰头哽咽着笑道:“你妈没用,活了半辈子也不会赚钱,自从你爸走了以后,我只能东拼西凑地过活,说难听点,就是什么便宜都占,只要能把这烂摊子拖动,我也不惯着我这张脸。上周你奶生病,你姑刚把她送去医院,转头就来问我拿钱,我能怎么办,还是只能去借,借到男人头上,他女人就认为我在使坏,我又能怎么办?我只能谁骂我我就骂谁。我只能不当哑巴,不再低着头受这些闷气。”
春生强忍着心痛说道:“既然都这样了,为什么还要找他们借钱?”
“不找他们我还能找谁?这街上谁还愿借我们钱?我……”
“妈!”春生抢白她的话说道,“我们搬家吧!”
“搬家?搬去哪里?”
“不管去哪里,只要不待在这里就行!”
“为什么?为什么不要待在这里?这房子是你爸留给我的,我住得心安理得,我为什么要走?”
“我是为了你啊!”
“为了我什么?错的又不是我!”
“我不想再看你受这种委屈!不想每天都担惊受怕!也不想再看你活这么累!这理由可以吗?”
王晓华低着头不说话了,
“妈,你就相信我一次好吗?我马上就毕业了,就要有工作了,我有能力照顾你生活!”他颤抖的哭腔像一群人跺脚,一下一下地,快把王晓华心踩碎了。
“你赚的钱就是你自己的,跟我没有半毛钱关系。”王晓华把眼泪狠狠往下咽。儿子知道心疼妈了,对妈来说,既是狂喜,也是撕心裂肺的折磨。她说:“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你要往前走的,苦日子拖累我就够了,不能再拖累你。”
春生什么也不再说了,因为他知道说什么也没用。也许男孩长大成男人,就是要跨过某一个关口,才能彻底明白,爱的重量,决不能只是停留在嘴上。
都已经走到家门口了,湘君依然云里雾里,总感觉魂魄还没有跟上,还在那场意外的风波里,神经一紧一松,贴身的衣服也湿了又干,皮肤上还贴着层薄薄的寒意。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后怕。反正不管怎样,回家的恐惧已削弱了不少。她此刻心里的那一种松弛,是经历过风浪以后的平静。
本来是想要摸钥匙开门,但又一想,李亚珍都做到那个份上,都打包她东西送去了“敌营”,她又怎么好自己开门?这里还是她的家吗?
伸手在门上敲了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