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如果明天有空,能不能出来帮我一个忙?”
她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
大脑一片空白。
已想不起有多久没见过他了。
记得那晚喝醉以后,是他赶到酒吧,劈头盖脸地说了她一顿,然后拉着她走,后来好像又抱着她走,她也记不清了,只记得过程不大顺利,好像还摔了一跤,第二天屁股痛到不行,连身都不敢翻。
而回到平微家以后的一段,她更是一点印象也没有,全都是酒醒后听平微说的。中心思想只有一条,那就是春生十分靠谱。后面车轱辘话翻来覆去,都是在称赞他人有多好,心有多细,在洗手间帮她擦脸就算了,上床后竟然还帮她擦脚。这样的男人上哪儿去找?湘君听完当即纠正,是男孩,不是男人。平微对此嗤之以鼻,说她就是在没事找事。她却斩钉截铁地表示,弟弟就是弟弟。
湘君给平微展示了底线,其实也是在提醒她自己,很多事别说是不能做,就连念头都不能动,动一下就是她的不对。
要说不知道那是假的,人非草木,当一个人在对你释出好感时,你怎么会一点也没有感觉?更何况她还经验丰富。好的坏的都见识过,失败的婚姻也经历过。在感情方面,她是毋庸置疑的老手,是博士后出站,是一只吸饱了水的海绵。她怎会不知道春生的心意,又怎会看不出平微的心思。正因如此,她才下定决心,要做给他们两个人看,要他们看完后知难而退。
这段时间借着忙碌,她对他忽视得理直气壮。好多微信看一眼就删了,也不会回。他倒是一点也不气馁,每天照发不误。到饭点就问她吃饭了没有,到深夜就发来一个晚安。她都看着,存多了就回过去一个表情,有时是一个“地雷”,有时干脆是一坨“大便”。发完她会向手机祈祷:“拜托拜托,不要再发来了,不要让我失去个朋友!”或是在心里苦口婆心:“春生啊春生,快不要傻了,你是这么聪明的孩子,应该会知道我的用心!”
这一回他倒是有事说事,不再发虚头巴脑的东西,大概是开窍了,上来就直接找她帮忙。这说明什么?说明死脑筋终于活了?知道变通了?“不行!”湘君皱着眉头想道,“谁知道这是不是新的套路?谁知道这忙能不能帮?”她于是依然决定冷处理,就当没有看到,手机先静音然后关机,躺平了好好睡一觉再说。
第二天上午精神饱满,效率自然就高,跑完新闻还不到十点,稿子不急着写,离午饭也还有一段时间,急冲冲赶回去实在没必要,她想,不如找一个地方歇脚。
去哪里呢?她看着街上来往的车流。
突然,她像是被木鱼锤敲了下脑壳。脑子里“咚”的一声脆响。昨天律师不是才说过,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是还鼓励她铤而走险吗?这难道不是天赐良机?此时不去更待何时?
湘君一整个燃了起来。
坐上出租车后,手捂着“扑通扑通”的心跳,呼吸一下追着一下。心里越是忐忑,就越是想缩短等待的时间。就怕横生枝节,就怕这夜长梦多的感觉。
进小区碰到熟悉的保安,她闪躲不及,淡淡点了点头,保安说了句“好久不见”,她勉强笑笑掩饰了尴尬。
回到从前的那个家里,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包括智能门锁的密码,依然是她记得的六位数。
刚进门甚至有瞬间恍惚,仿佛心里的厌恶不见了,只留下强烈又莫名的熟悉。
镇定片刻之后,终于把思绪拉回了主线。脱鞋打赤脚走了进去,以防万一,她没把鞋子放在门口,而是全程都拿在手里。
既然要找证据,文字当然是重中之重。她于是轻轻闪进了书房,一刻也没耽搁,等待电脑开机的同时,也到处翻箱倒柜。
找了好久没找到他的,却无意间摸出来一个她的。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外壳是布满了刮痕的皮革。已经用很旧了。有种被岁月打磨过的质感。里面那些杂乱的笔迹,那些涂抹后变脏的空白,是她还没有写完的小说。算起来已经有四年了。
记得当初写到高兴时,还忍不住拿给付向东看过。可是付向东却没什么兴趣,也没有点评她写得好与坏,只是淡淡地说:“你平时写新闻还不累啊?休息就放松玩玩别的嘛。”
湘君当时也没有辩解,只是笑一笑就过去了。笔记本她自己收了起来,空了还是会写上几笔,是拿铅笔写的,写完擦掉还可以重写。所以一直就那么一小叠,看上去进展颇为缓慢,可是心里却越积越多。
时至今日,虽然已很久没动笔了,但她却从来也没忘记,她还有一个未完成的故事,和一个还没有开始梦。
她把本子放进了包包里。
书房没收获又转向主卧。
虽然心里排斥,但还是硬着头皮去了。
一进去就先做深呼吸。
这个不到万不得已,她绝不会踏入半步的地方,就像她心里的一个深渊,有黑洞,有回声,有看不见也抓不着的恐惧。
她尽量回避那一张床,转身面朝衣柜。拉开第一扇柜门,是他的衣服,简简单单,分门别类,如果有不属于他的东西,哪怕很小,一定扫一眼就可以发现。
湘君打开第二扇柜门,头才刚探进去没有多深,突然听见“滴滴”两声,从客厅传来,是她最熟悉的开门的声音。
有人来了!湘君倒抽了一口凉气。
明明知道不会是别人,但却不敢承认,不敢想那人真就是他。他不是在上班吗?这个点对于医生来说,不是最忙最走不开的时候?她不信她运气会这么差。
但是,为了保险起见,她还是进衣柜躲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