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了荆棘密布的周末,湘君整个人晕晕沉沉,感觉比加了两天班还累。
周一上午,她在工位上百无聊赖,正当昏昏欲睡之时,手边的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接起来对方没有声音,她问是谁,对方也没有说。要是以前,她早就挂了,可这次她心里出奇平静,也没有任何着急或愤怒。似乎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她又“喂”了一声,心情沉甸甸的,嗓音也跟着扬不起来。
对面过了很久才说:“请问是湘君吗?”
一个沙哑又沉重的嗓音。
“你是?”
“我是倪家辉。”
“哦。”湘君抬头看了眼李丹,李丹忙着打字,根本不留心周围的一切,她又把头给低了下去。
倪家辉说:“你这会儿空吗?我在你报社门口的咖啡馆。”
湘君这时候终于懵了,是因为她终于反应过来,那个曾经大闹一场,就离开她生活十几年的男人,竟然又不声不响地来了。
她甚至已经顾不上去想,他怎么找到她的?电话号码是哪里来的?他怎么会知道她上班的地方……管不了这么多了,随手抓上外套和围巾,也顾不得周围同事们的眼光,埋着头飞也似向外跑去。
刚跑到咖啡馆的门口,还没进去,就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在寒冷的风里缩成一团,正在抽烟。湘君慢慢走到他身后,看他把一支烟抽成了烟头,还舍不得扔开,她心一酸,终于开口说道:“这么冷怎么不进去等呢?”
那人惊慌地转过身来,手一抖烟头掉落在地上,不用踩一脚就已经灭了。
湘君已经在极力忍了,但当和他对上眼时,心里还是紧得发痛,痛得跟吃了一榔头一样。不管她怎么样开解自己,怎么样分心去想别的,她的眼眶也还是湿了。而她也还是不敢相信,眼前这个落魄的男人,竟然是渝城小有名气的作家,是她小时候作文的主角,是倪家辉,是她曾引以为傲的父亲。他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在她的想象里,离开了李亚珍的掌控,他应该是恢复自由的老鹰,是从牢笼飞回了蓝天,是能展翅高飞,飞向任意他想去的地方。这样的他可能放荡不羁,可能风尘仆仆,但却怎么也不会可怜。湘君狠狠地吸了一口气,让冷空气从鼻腔滑入胸腔,让五脏六腑都迅速冷却。
过了好久,才终于虚弱地看着他说:“先进去吧,进去点杯喝的。”
湘君找了个靠里的座位,把他安置下来,然后去收银台点了两杯茶。她还记得他爱喝绿茶,却不爱“龙井”那种淡口,而是偏爱苦重的“秀牙”。以前熬夜赶稿的时候,茶叶的苦都满足不了,还要往茶里加一截“苦丁”。湘君不小心喝过一次,只是一小口,苦便长驱直入进心里,一个冷颤,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里没有‘秀牙’,只有碧螺春,不怎么苦,就将就喝吧。”
倪家辉笑了,笑里竟然还有些羞涩,这又是湘君没见过的。在她记忆深处的倪家辉,一直是潇洒且不羁的,从来不拘小节,又怎么会因为太在意别人,而流露出一丝害羞的表情?
“谢谢你,君君,谢谢。”说完为掩饰没话说的尴尬,他双手捧着茶杯,烫得手心疼也不愿松开。
“谢我什么?”湘君故作镇定地说道。
“谢谢你还愿意出来见我。”
这下换湘君没话说了。不愧是写书的,知道什么话能掌控局面。
他接着说:“不管你相不相信,我想我还是要说,爸爸没有哪一天不想你。我也想来见你,知道你联系方式也久了,但是却一直不敢,我不想打扰你的生活,不想让你生气或难过,有的时候,恨人恨久了反而没有波澜。”
“是吗?”湘君毫无波澜地说道,“那你今天为什么来呢?是什么给了你勇气呢?”
“我……”
“你先别说,让我来猜猜看。”湘君喝口水润润嗓子,“是钱,对吗?是钱给了你现身的勇气,是钱在你身后鞭策着你,让你回来看看,看看当初抛下的女儿,想说碰碰运气。”
湘君说完留出了空白,让他开口来填,结果他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看来我说对了?你没钱了?你的小说呢?那些天马行空的故事呢?不见了吗?这次又是被谁影响了?又是谁束缚你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