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果不会掉得离树太远。』

*

这还是欧也凡第一次主动将人拥在怀里。感觉到怀里的人在微微颤抖，他的手指不禁轻轻抚过柔软的发丝，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背。

正当他讷讷准备说些安慰的话语时，怀中人却像是敏锐地察觉到什么似的，突然推开了他，看向他身后。

欧也凡跟着吃了一惊，蓦地转过头去，却见何春琼正站在走廊尽头冷冷望向这里。

他不由放开了仍在黎非背上的手，有些心虚地对何春琼问了好。何春琼倒没说什么，只瞪了黎非一眼，这才转向欧也凡：“不早了，我们就回去了。小欧你也跟着操心到现在，实在是辛苦了。明天有封闭训练，以及下周节目录制的彩排，不如早点回去休息吧。你觉得呢？”

被狐疑中带着几分严厉的目光注视着，欧也凡这才意识到刚刚这个行为有多么越界。

可他自己都无法解释刚刚涌上心头的冲动究竟从何而起。那一瞬间，抱住那个人就是他非做不可的事情。

看着母子两在僵僵的气氛中走远，他有些失落地垂下眼。

回家的路上，他不断地反刍黎非告诉他的那些秘密，虽然它们很快将不再是秘密。

高嘉行的生母是不会放弃黎非父亲留下的那些钱的。唯一的问题是，这个秘密什么时候会被引爆？

他感到了和黎非一样的焦灼。

还能做什么？

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代入自己，假如爸爸的事情公之于众……他感到微微窒息。尽管按理说，坐牢的又不是他，但那种秘密被暴露在阳光下审判的感觉，他想即便是久经公众审视的人物，也未必能够安然处之。

“打好比赛，协调好队友，做好采访。”

浴室里，他对着雾气蒙蒙的镜面，画出一个十字。在反复思考后，他认为这些是自己能做到的。

打好比赛——

这一点他向来做得很好。即便在他最黑暗，最无望的日子里，他都没有放弃过日常训练。只要站上机器，他就必须忘掉一切不愉快；只要拎起器材，就算再累也要把动作做标准；只要冲锋的号角响起，无论是正式比赛还是十分钟的速战练习，都要全力以赴。

协调好队友——

接下来的两天训练里，黎非的耐心差了很多。原本对于韦德斯的锋芒毕露，他还能无视，现在却一刻都不能忍，韦德斯第一次嚷嚷，就直接挂了脸：“但凡你刚才那一波细节处理有点专业水平，都根本不需要援助。”

“呃……”

当怼自己的人是黎非的时候，韦德斯一般会灰溜溜闭嘴。不过，他也不是什么脾气很好的人。黎非虽然话少，但是说话都很难听，不仅全是实话，而且一针见血。被狠狠戳了好几次后，休息的时候，他不禁在休息室嘀咕：“吃炸弹了？难道不让队友犯错？”

欧也凡乐了，大哥你很包容吗？嘴上还是巧妙地把矛盾转移到外部：“还不是Oracle不厚道，偷我们数据。还大俱乐部呢，赚了老黎那么多钱，怎么就不能好聚好散……”

学着韦德斯他们说出“老黎”两个字的时候，欧也凡舌头一卷，差点打了个结。在他看来这称呼老气横秋的，一点不可爱。其实他有个更好的叫法，不过目前主要在心里偷偷叫。

转移矛盾这一招素来屡试不爽。韦德斯本来就恨Oracle泄露的数据里他的战绩都不怎么好看，败坏他名声，立刻转而大骂Oracle厚黑。欧也凡成功维护好了同事关系。

至于采访——

这是欧也凡最头疼的一点。毕竟采访不受他控制。

那是某省地方媒体主导的一档真人深度谈话节目，人气非常高，在华国收视率能排到前五。节目每期会请1-2个嘉宾，进行深度访谈，围绕个人历史、最近的经历等等。

当然，这种节目能收视率这么高，内容肯定不完全是正经访谈。

或者说，这档节目的卖点就是“争议”。

嘉宾的争议。

这档节目的导演、策划和主持人团队，曾经获得过“最贱媒体”的称号。可以说，全世界找不到第二张这么损的嘴、这么会准备让人下不来台的问题和环节的节目，其制造混乱的能力简直能引起第四次世界大战。

他们请嘉宾的范围非常广，从歌手演员之类的舆论圈人物，一直到政商界人物，只要有争议，他们统统发去邀请函。如果当下有什么热点事件，即便是纯粹的普通人，他们也要请过来狠狠访谈一番。

他们请过的嘉宾，包括但不限于：一对出轨和被出轨关系的前任；某金融诈骗刚出狱的基金操盘手；靠和政界大人物闹出桃色新闻出名的擦边网红……

而之所以这些人能答应上节目，也和节目高额的出场费和话题度有关。虽然名声不好听，但考虑到赚足目光后带来的流量，他们依旧选择走上风口浪尖。

当然，这毕竟是面向主流的节目。绝大多数时候，嘉宾都是正常人，不少是明星大咖。由于编导团队的文案和提问水平很高，偶尔还能起到正向宣传的作用。比如某个来自偏远地区的代表，在讲述了自己青少年时期的艰苦经历后，支持率上升了好几个点。

为了吸引观众眼球，这缺德节目甚至还弄了个“打榜”，每期由深度观众票选出“最想被访谈的对象TOP10”，并且在下方写了一大段妙趣横生的评语和上榜理由。

黎非是这个榜单的常客，常年在5-10名徘徊，近期更是冲到了前三。

这被New Oracle高层视为一个宣传的机会。毕竟，由于前几天Oracle数据泄露抹黑，以及高嘉行生母事件把这事情推到了风口浪尖，现在急需一个曝光的机会，让外界觉得他们俱乐部没问题。

于是，思来想去，何春琼和New Oracle管理层还是答应了节目组的邀约，决定让何春琼和黎非参加节目访谈。采访过半，欧也凡则装作过来惊喜探班，告诉外界，队内氛围和睦。

由于节目事关重大，而且时间紧急，New Oracle管理层高度重视，加急开展了对欧也凡的培训工作，和他反复核对什么时候上场，要说什么话。

按照节目组安排，首先会用几个玩笑开场，然后调侃黎非一阵，接着就要上强度，问最近的敏感话题了，接着惯例上价值，谈到黎非的家庭成员，讲述家人们在过去被Oracle压榨的困难时刻是怎么携手互助的。

他们在节目中还会罕见地谈到黎非的父亲，讲述他当年是怎么引导黎非发现对全竞的热爱。

这一点他们早就和节目组通过气，还把一段罕见的视频交给了节目组。那是当年小黎非刚刚成为童星走红的时候，他和母亲为某育儿节目录制的一支温馨MV。该MV是参加节目的母子需要给场外的父亲录制的，黎非和母亲的这一段还拿了金奖。

接着就是欧也凡出场了。

根据安排，他需要在播出一个小时左右来到后台，手上提着咖啡酥、沙琪玛、桂花豆沙圆子、小笼汤包、糖沙翁、茶叶蛋和葱油拌川作为夜宵。之所以提着这几样，是因为何春琼觉得这些“亲民”的食物，比较能体现出他们的谦逊和烟火气的一面。

欧也凡需要气喘吁吁，淌着汗，带着憨厚朴实的笑容来到后台，请求工作人员把这些美食转交给黎非。三请三辞后，他会被请上台，感谢黎非的恩情。

这个创意出自何春琼的手笔。她说，一有这个点子，她第一个就想到了欧也凡。

“我相信你，小伙子。”节目录制前一天，她踌躇满志地上下打量着欧也凡，“一拿到这个曝光的机会，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我们需要一个看起来是小笼包的受众的人来送，你懂吗？”

欧也凡：“……”

好在他没有被何春琼这诡异的价值观影响心情。录制前一天晚上，他早早过了一遍流程和台词，就躺上床闭目养神了。

正在眼皮打架之际，手机忽然夺命般响了起来，震得原本昏昏欲睡的欧也凡心脏一顿乱跳。

“怎么了……？”

睡眼惺忪地抬手在黑暗中拍了一阵，欧也凡这才望向刺目的屏幕，跃入眼帘的名字让他瞬间清醒了不少，他接起电话，黎非冷静的声音响起：“喂，还没睡吧？计划有变，明天你的部分会提前，流程上你的台词会删掉几句，其他不变。”

“噢噢，那没事儿，没有新的要记的就行。”欧也凡翻了个身，“怎么啦？明天都要录节目了，怎么这么晚忽然要改。”

这个问题问完，电话那头就沉默了。

欧也凡暗道糟糕。

肯定出事了。

他能听到背景里有噼里啪啦拖鞋踩在实木地板上的响动，伴随着何春琼高亢尖锐的抱怨：“我就知道，就料到了！他们专挑这种时候——”

“是不是Oracle和高嘉行他妈？他们说什么了？”

黎非强行镇定，语速很快地总结，然后就挂上了电话：“没事儿，没有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你快睡吧。别看新闻。”

“好……你保重。 ”

既然黎非如此说了，必然有他的理由。欧也凡对着黑暗发了一会儿呆，还是压制住了内心强烈想要打开手机看一眼的好奇，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大早来到训练室，他才知道昨晚事情的严重性。迈进俱乐部大门的第一步起，他就感到气氛不对。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走路都是低眉顺眼，行色匆匆的，一眨眼去办公室的溜进办公室，去训练场的躲进更衣室，生怕触了霉头。

欧也凡知道这绝对出大事了，也跟着走进更衣室，看着一脸神秘的何朗安和韦德斯：“这是怎么了？一大早人心惶惶的。”

“高嘉行是黎非亲弟啊？！”

“什么？！”

欧也凡倒吸一口凉气。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女人居然能毫无预兆地这么快地爆出这个秘密。本来，他以为还要和黎非拉扯一阵子要钱呢。

韦德斯以为欧也凡刚知道，一把扯住欧也凡的胳膊，语气里满是惊奇：“我的妈呀，你没看高嘉行他妈新发的视频？吓死人了！一直不都说是表弟吗？这太诡异了……我X！这这这是什么关系？！”

正在欧也凡愣在原地，半张着嘴震惊的当儿，那边韦德斯、何朗安和中单已经热火朝天聊起来了。欧也凡手中的手机也毕毕剥剥震动起来，低头一看，塞满了好奇的人发来的消息：安在诺，谷小斐，甚至某些已经很久不联系的高中同学……每个人都在问，每个人都很神秘，仿佛怕被黎非发现并且清算一样。但又很兴奋。

也不怪大家兴奋，这种级别的八卦可不常见。又是名人秘闻，又是伦理狗血，还夹杂着经济纠纷、权力斗争、正妻斗小三、私生子大战婚生子，真是精彩纷呈，高潮迭起。

“本来以为那个女人疯了，没想到高嘉行他妈真的发合照啊！那个男的脸打码了一大半，也能看出来肯定是黎非他爹，那眉毛！”

“何春琼不是说她老公非常尊重她，对她百依百顺吗？不是说感情非常好吗？”

“谁知道啊？哎呀，咱们是队友，管这么多干什么。还好没扯到我们。就是不知道，这事情爆出来，会不会影响黎非状态啊？”